第01节 情死荒漠 肯·福莱特

最后一匹骆驼倒下了。它歪在地上,喘息着,抽搐着,等待死神的临近。赶驼人一脸的风尘,长途跋涉的疲惫明显地写在脸上。当初他带进沙漠的几匹骆驼全在半途倒下了。眼前这匹是支持到最后的。此刻它也倒下了。赶驼人设想了许多的方法,但都不能使这匹已精疲力竭的骆驼重新站起。显然,等待这匹骆驼的只有死亡。不管怎么说,这时是不能再往前走了。骄阳似火当头照着、真让人难受。撒哈拉漫长的夏天开始了,正中午荫凉下的气温也高达华氏110度。赶驼人没有将骆驼背上的东西卸下来。他打开一个袋子,从里面把帐篷拿出来。他本能地抬头看了看周围,没有看到一点荫凉地。四周都处在阳光的照射之下。于是他只好把帐篷搭在沙丘顶上。他在帐篷外边盘着腿开始煮茶。他先在沙面上挖了个小坑,将水壶架在上面,把宝贵的干树枝在底下堆成金字塔状,然后点上火。水开了,他像游牧民一样先将壶里的水倒在茶怀里,加上精,然后再倒”回壶里,倒来倒去,味道出来了。他喝了一口,觉得茶味很浓,茶水很甜。真是棒极了;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提精神的饮料了。他抓起几个椰枣填在嘴里,一边慢慢地嚼动,一边看着那峰可怜的骆驼慢慢死去。他要等着太阳偏西后再走。他这时心里很平静,这是练出来的。两个月前,他从位于地中海岸边的利比亚的埃尔安吉拉向南行走了500英里,途经贾卢和库夫拉进入撒哈拉沙漠的中间地带。在那里他掉头东行,越过埃及、利比亚边境进入埃及境内,没有人发现他。他在东部沙漠的戈壁滩上走了几天,在离克拉贾不远的地方转弯向北走。这时,他离目的地已经不算远了。他了解沙漠,但他对沙漠有一种恐惧感。所有有理智的人都害怕沙漠,即使是那些一辈子生活在沙漠上的游牧民也不例外。但是,他没让这种恐惧心理占上风。在沙漠中行走是很危险的,要面对多种多样的灾难。太阳终于朝西边落下。他看了看骆驼身上驮的东西,心里琢磨自己能背动多少。东西不算少,有3只欧洲式小提箱,两只重些,一只轻些,里边都装有重要的东西;此外还有一个行李包、一个六分仪、一些地图、食品和水瓶。如果把这些东西都背走实在是太多了,所以他决定把帐篷、茶具、炒锅、年历册及骆驼鞍子统统扔掉。他把3个箱子捆在一起,把衣服、食品和六分仪绑在上面,用一长布条把东西前后上下缠住,留出一段作背带。这样,整个包裹像个帆布袋,他可以把双臂伸进环形带里将东西背在背上。他把羊皮水袋挂在脖子上。让它在胸前自由地摇晃。这是一副沉重的担子。他把指南针拿在手里,背起东西开始往前走。他按指南针标出的方向走,不管山丘的坡度多大也不改变方向。因为他知道,如果图省劲而围着山丘转,那很容易迷路。在他面前还有好几英里的路程,决不能走冤枉路,更不能走错方向。他慢慢地一大步一大步地向前走,精力全部集中在脚下和捐南针上,脑海里不存在什么希望或恐惧。他设法忘掉身上的疼痛,左脚向前迈出,右脚本能地跟着向前迈,像个机械人一样既不需要动脑筋,也不需要什么努力。天边聚集着片片白云,沙漠上逐渐变冷。在他身后,太阳离地平线越来越近,看上去像个黄色的气球从天上降下来似的。没多大功夫,一轮皓月出现在空中。他想停止前进,因为任何人也不能在沙漠上行走一夜。可是他的帐篷扔了,没有毯子,没有米,也没有茶。他确信他离水井不会太远,并认为自己能赶到那里。他又抬脚向前走。他的镇静反而使他感到自己更孤独。他曾以顽强的意志和丰富的经验与无情的沙漠进行了斗争,现在看来大沙漠好像在一口口地吞食他的意志,使他在沙漠面前屈服。他仍然不顾一切地往前走,内心的恐惧怎么也抑制不住。月亮落下去了,但满天的星斗仍然把地面照得清清楚楚。突然,他好像看到妈妈站在很远的地方对他说:“我告诫你的话你忘记了吗?”接着他听到火车的鸣笛声和车轮发出的嚓嘎声,这声音与他的心脏跳动声同步进行。他感到脚下的路比先前硬了许多,原来他踩的是石子路。走了没几步他闻到一股烤羊肉的味,挺直腰向前看了看,发现不远的地方有火光,烤羊肉味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同时他还看到有个小孩在火堆旁啃骨头。在火堆周围有几个帐篷,有几峰腿上挂有绳子的骆驼在吃草。看来他走出苦海了。他走进幻觉中的人群里,梦中的人们吃惊地望着他。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起来说了句什么,他马上就把头上的防沙布解开,把脸露出夹。那个汉子向前走了两步,吃惊地说:“我的堂弟!”此时他心里却不相信这是真的。他认为这只不过是幻觉而已,便对着那汉子微笑了一下,马上倒在地上。有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醒了,阿哈米德,”讲话者一口沙漠地区的口音。数年来,没人叫过他一声阿哈米德了。他睁开眼睛,看到东方一轮红日很快将从地平线上再次升起。沙漠上的凉风一阵阵向他脸上扑来,这使他又一次回想起他15岁那年的困惑和追求。当时他在沙漠中第一次睡觉,又是第一次在沙漠中醒来,他感到完全垮了。他曾这样想过:我的爸爸死了,不久我会有个新爸爸。那时他能背诵《古兰经》中许多段落,此外妈妈还在偷偷地教他德语。他想起进入青春期行割礼时的疼痛情境。割礼完毕后一帮男人鸣枪祝贺,祝贺他成为成年人,祝贺他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然后他就坐在火车上进行了长途旅行。在车上,他一直猜想在沙漠中生活的堂哥是个什么样子;担心那里的人们瞧不起他这位在城市中长大的书生。他一蹦一跳地出了火车站,看到两个阿拉伯人坐在车站广场的地上,有双峰骆驼在他们身旁。这二人身穿传统的阿拉伯长袍,除了两只乌黑的眼珠外,别的地方都被遮住。看到他出了车站,两个人迎上去,然后把他带到水井边。这情境使他的心砰砰直跳,他们除了打手势外一句话也不说。当天夜晚,他发现这些人住的地方没有厕所,这使他十分为难。实在憋不住了,他只好问他们在哪里能方便一下。有一个人对他说,解大便只要转到帐篷后面蹲在沙子上即可,他照着办了。看到东边的太阳冉冉上升,他的思路回到20年后的今天来。他只觉得浑身都疼,耳边又响起昨天那人说的话:“醒了,阿哈米德?”他蹭地一下坐起来,脑子里的回忆像早晨的云彩一样被一扫而净。他之所以历尽艰辛穿越沙漠,是为了执行一项至关重要的使命。他看到了水井,这次决不是幻觉。他的堂兄堂弟都在这里,像许多年前一样大家聚在一起。他因为精疲力竭而昏倒了,他们用条毯子把他围起来,将他放在火堆旁,要他睡觉。忽然,他神经质地打了个冷颤,因为他一下想到那个重要的包裹。他静神一看,原来那些东西在他脚旁整整齐齐地摆着。伊斯梅尔蹲在他身边,这是伊斯梅尔的习惯。两人小时候经常在沙漠里玩,伊斯梅尔每天早上总是第一个起床,然后叫醒他。伊斯梅尔说:“弟弟,你的心情似乎很沉重。”阿哈米德点点头说:“现在在打仗。”阿哈米德吃完早饭就回到他的行李旁,这些箱子都没锁上。他打开顶上那个小皮箱,看到那部电台放在箱子里正合适。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想起来:在繁华、沸腾的柏林城,有一条绿树成荫的提尔普茨法尔大街,街上有一幢漂亮的四层楼楼房,楼房的门厅、楼梯十分别致。楼内有一个相连的办公室,外间有两位秘书,里间摆着桌子、沙发、档案柜、一张小床,墙上有一张日本画,旁边挂着弗朗哥的像;站在办公室的阳台上可以看到兰韦尔运河。一位满头银发,十分老练的将军手里牵着两只小猎狗说:“隆美尔要我派一名情报员打进开罗。”箱子里还有一本书,是本英文小说。阿哈米德随便翻了翻,然后念道:“昨晚,我做梦又去了曼德里。”一张叠着的纸从书本里滑出来掉到地上,阿哈米德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夹到书里。他合上书,把它塞进箱子里,然后把箱子关上。伊斯梅尔站起来同阿哈米德的肩一般高。他问:“旅途很长吗?”阿哈米德点了点头说:“我是从利比亚的埃尔亚吉拉来的。”这个地名对他堂兄来说很陌生。“我是从海边出发的,”他又补充说。“从海边?”“是的。”“一个人?”“启程时还有几峰骆驼。”伊斯梅尔十分惊奇。即使是游牧民,也不可能走这么长的路。再说,他从来也没见过海是什么样子。“这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与战争有关系。”“为了在开罗站住脚,一伙欧洲人同另一伙欧洲人就打得不可开交。这对沙漠上的人来说有什么意思?”“我母亲的人民处在战争中,”阿哈米德这么说。“一个男子汉应该跟爸爸走。”“如果他有两个爸爸呢?”伊斯梅尔耸了耸肩膀。他知道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阿哈米德提起刚才打开的那只箱子说。“你能不能替我保存一段时候?”“没问题。”他接过箱子又问:“谁会赢得这场战争?”“我母亲的人民,他们像游牧民一样,骄横、残忍、强大。他们要成为世界的主宰者。”伊斯梅尔笑了,他说:“阿啥米德,你以前是相信沙漠阿哈米德想起来了,他在学校上学时曾学过这样一课:从前沙漠上有许多狮子,但渐渐地只剩下几只了。它们躲进山里,靠食鹿和野羊为生。他把这个故事讲给伊斯梅尔听,伊斯梅尔不相信。于是两人就争论起来,像争论什么重要问题一样互不相让,而且经常就此争执不下。阿哈米德笑了笑说:“我仍然相信沙漠雄狮。”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他要洗个澡,理理发,在疼痛的地方擦点清凉消炎膏。此外他还需要一件丝衬衣,一条金项链,一瓶冰镇香槟酒,一位皮肤光滑柔软的女人。但要得到这些,只好等待。当他打扮好从帐篷里走出来时,那些游牧民都吃惊地看着他,好像他是个陌生人一样。他戴上帽子,把剩下的两个提箱背起来。这两个箱子一个重,一个轻。伊斯梅尔把装有水的羊皮水袋递给他,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阿哈米德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身份证。身份证上他的名字是亚历山大-沃尔夫,34岁,家住开罗花园城,橄榄街,职业是商人,欧洲人。他在冷意正浓的黎明时分出发了,再走出几里地后就会到达一个小城市。这在古时候是一条商人做生意时踩出来的路,沃尔夫沿着它走入一个绿洲后又进入沙漠,行走好长一段后又遇到一片绿州。越过一座丘陵,一条普通的现代公路映入眼帘。这条路像是天主在地图上专门划出来的一样,一边是黄沙、尘土和贫瘠的山丘,另一边则是肥沃的棉田,灌溉渠纵横交错。农民在田里弓腰劳动,只穿背心裤衩,不像游牧民那样穿着长袍。从北面登上公路,附近尼罗河上的清新空气扑鼻而来。看到越来越多的都市文明景象,沃尔夫感到自己又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农民稀稀疏疏地点缀在田间,而有一部分人又拥在一起。后来,他又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知道自己已进入安全地带。从阿斯乌德城方向开过来的汽车离他越来越近。他看到它了,是辆军用吉普。汽车更近些后,他又看到车上的人都穿着英国陆军服,这时他才认识到他走出一个危险区而又进入另一个危险区。他尽量使自己保持镇静。他想,我有足够的权力出现在这里,我生在亚历山大城,我的国籍是埃及,在开罗我有一栋房子,我的证件都是真的。他又想,我是个富豪,是个欧洲人,是敌后的德国间谍。吉普车在他身边嘎然而上,从上边跳下一个军官,这人的肩章上有三颗星,是个上尉。他看上去很年轻,走起路来有点瘸。上尉发话了,“你是从哪里来的?”沃尔夫放下背上的箱子,把手抬到肩上用大拇指向后指了指说。“我的车在沙漠路上抛锚了。”上尉点了点头相信了沃尔夫的解释。她从来也没有,或者根本就没听说过一个欧洲人会从利比亚穿过大沙漠来到这里。他说:“我还是看看你的证件吧。”沃尔夫把证件递过去,上尉检查了一遍后把头抬起来。沃尔夫心里想,是不是柏林方面泄漏了消息使得在埃及的英国军人寻捕我,或者是他们没有更换我上次在这里的证件,那证件早就过期了,或者是……“你看起来很疲劳,沃尔夫先生。”上尉说,“你走了多长的路?”沃尔夫明白了,自己憔悴不堪的样子引起了这位欧洲人的同情。“从昨天下午。”他有气无力地说,“我实在顶不住了。“你走了一夜来到此地?”上尉仔细地看了看沃尔夫满面尘士的脸又说:“我的天呀!我相信你确实走了一夜,你最好搭我们的车走。”他对着吉普车喊道:“下士,帮这位先生提着箱子。”沃尔夫张口想拒绝,但马上又合上了。一个徒步行走了一夜的人对别人帮他提行李应该非常高兴。如果拒绝就会失去对方的信任,他们会怀疑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当那位下士把箱了提起来放到吉普车的后部时,沃尔夫的心紧缩了二下,因为箱子没锁上。我怎么这么糊涂呢7他这样想,并且知道箱子为何没锁。他在沙漠中旅行的习惯还没改过来,还以为仍在沙漠中。在沙漠上,一个星期也很难见到一个人。沙漠中的人如果要偷他的东西的话,无非就是无线电发射机,没有电源它什么用也没有。他这时不知做什么好,肪子里乱糟糟的。他想看看正在移动的太阳,闻闻水面上传过来的气息,估算一下他的旅程,观察一下周围的平地上是否有棵孤零零的树,以便他坐在它的荫凉下休息休息。这些都来不及做了,他所想的是警察、证件、锁和如何说谎话。他决心加倍小心,毅然登上吉普车。上尉上车坐在沃尔夫身旁,他对司机说:“回城。”沃尔夫决定把故事编造得更真实些,在吉普车行在尘土飞扬的路上时他问上尉:“你有水吗?”“当然有。”上尉说着就从座位底下拽出一个用毡布裹着的瓶子,像个长颈威士忌酒瓶。他拧下盖子,把它递给沃尔夫。沃尔夫猛吸了一口,这一口至少有一品脱,说了声“谢谢”,然后交还给上尉。“你渴极了,这不奇怪。哦,顺便说一下,我是纽曼上尉。”说着就把手伸过来。沃尔夫握住他的手,顺势细细地看了看他。他很年轻,二十刚出头的样子,脸上充满生气,留着孩子一样的头,说话面带笑容。但他的行动十分老练。沃尔夫问他:“见到什么战斗没有?”“见到一些,“纽曼上尉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膝盖说:“战斗在昔兰奈卡打,所以他们把我派到这个城市来。”他笑了笑又说:“说实话,我真不愿意在这沙漠上做事,我应该干些更有意义的工作。战争离这里足有数百英里,我来这望看到的战斗是城里的基督教徒和穆斯林教徒之间打的。唉,你的口音是什么地方的?”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使沃尔夫措手不及,因为他以前没遇到别人提过这样的问题。沃尔夫心想,纽曼上尉是什么意思?他可是个精明过人的家伙。幸好沃尔夫还有点思想准备,他说:“我的父母是布尔人,”是从南非来到埃及的。我长大后说南非的公用语和阿拉伯语。”他迟钝了一下,用手比划着,看起来是想急于把问题解释清楚。“沃尔夫是地道的荷兰名字,我的教名是亚历山大,是根据我出生的那个城市的名字起的。”纽曼上尉似乎对他的解释很感兴趣。“你来这里干什么?”对这个问题沃尔夫有充分准备,他不慌不忙地回答说:“我在埃及的好几个城市里都有生意做。”他揭着嘴笑着说:“我喜欢突然出现在这些城镇里。”他们已进入阿斯乌德城,在埃及这算是个比较大的城镇了。这里有医院、工厂、一所穆斯林大学、一所著名的大修道院,居民约6万。沃尔夫正想让车在火车站停下,他在那里下车。可是纽曼上尉好心办了件坏事。他说:“你需到汽车修理厂去,我们把你带纳赛洼的厂子,他那里有辆牵引车,可以把你的车拖回来。”沃尔夫强迫自己说了声“谢谢”,干咽了一口唾沫。但他还没想到更严峻的事情还在后头。他心想,我应该自己单独走来,都是那该死的沙漠,把我拖垮他看了看表,认为还有足够的时间先去汽车修理厂敷衍一下然后再去火车站赶开往开罗的火车。他考虑的是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他应该进到修理厂去,因为纽曼在注视着他。进厂子后吉普车就会开走,他可以向那里的人问一些有关汽车零件的事,然后就离开那里去火车站。如果走运的话,纳赛法和纽曼也许再也不会核对沃尔夫所提的问题。吉普车穿过繁忙狭窄的街道。看到这座熟悉的城市,沃尔夫有点兴奋。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多大变化,男人穿着灰布衣服,女人头上带着黑面纱,姑娘们的线条匀称。在老街道上出现了一些店铺,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还夹杂着电瓶车和超负荷的驴子。道路被一辆老式汽车阻住了,汽车上一些部件是从菲亚特汽车上卸下来的。在修理厂出口处,一个小男孩席地而坐,手拿扳手在修理一个汽缸。纽曼说:“恐怕得让你在这里下车了,因为我还有任务。沃尔夫握住他的手说:“你真是个好心人!“当然,我不会把你就这样扔下不管了,你受了不少累。”纽曼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眼睛一亮说:“好吧,我把考克斯下士留下帮你一把。”沃尔夫接着说:“这太好了!不过……”纽曼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冲着下士说:“考克斯,把这位先生的箱子提着,留神看好。我要你好好照顾他,别把东西让那些可恶的埃及人拿走。听明白了没有?”“听明白了,长官,”考克斯回答说。沃尔夫内心叫苦不迭。他要摆脱下士还得花去一些时间。纽曼上尉的好心真是帮了倒忙。他是不是有意这样安排的呢?沃尔夫和考克斯下了车,吉普车一阵风跑了。沃尔夫走进汽车修理间,考克斯提着箱子紧随其后。纳赛法身着一套污迹斑斑的工作服正在一盏油灯下修电瓶。他很年轻,见到沃尔夫走过来,他笑着用英语问道:“你们是不是要租一辆漂亮的小卧车?我哥哥有一辆。”沃尔夫打断了他的话,用较快的埃及人说的阿拉伯语说:“我的车抛锚了,有人说你这里有辆牵引车。”“是的,我们马上就可以去。你的车在什么地方?”“在沙漠路段,离这里有40-50英里,是辆福特牌车,我们不准备与你一块去。”他掏出钱夹子,拿出一英镑现钞给了纳赛法。“你回来的时候可以到火车站对面的格朗旅馆找我,我住在那里。”纳赛法欣然接过钱说:“太好了,我这就去。”沃尔夫随便点了点头转过身来。他与考克斯坐在牵引车上出了修理厂。在这同时,他仔细地考虑了一下刚才与纳赛法对话会不会有什么漏洞。这位机械师将开着牵引车在路上寻找抛锚的福特车,转了半天两手空空来到格朗旅馆,结果发现沃尔夫已经离开了。他这一天并没白费,因为他事先已拿到报酬费。可是他自然会把这段故事的经过讲给别人听。他会说汽车没找到,车主也失踪了。这件事早晚会传到纽曼上尉的耳朵里。纽曼也许不会认为故事是怎么编造出来的,他会觉得这里面有鬼,会进行调查。沃尔夫的心头很沉重。他认识到,他不被发觉而潜入埃及的计划很可能实现不了。他应该把事情办得好一些。他看了看表,看来赶上去开罗的火车还来得及。他可以在旅馆门厅里甩掉考克斯,动作快的话还可以在等火车时吃点东西。考克斯个子不高,脸黑黑的,说话有浓重的伦敦地方口音,沃尔夫当然不会察觉到口音这一点。看上去他与沃尔夫的年纪不相上下,但仍然是个下土,也许是因为他不精明吧。跟着沃尔夫穿过一条街,考克斯问:“先生,你对这个城市是不是很了解?”“以前我来过这里,”沃尔夫回答说。他们走进旅馆,里面有26个房间,是该城市两个旅馆中比较大的一个。沃尔夫对考克斯说:“谢谢你,下士。我想你该回去干你的事了。”“不忙,先生,”考克斯很高兴地说,“我把箱子给你提到楼上。”“这里有搬运工……”“如果我是你,我才不相信他们哪。”考克斯说。事情的发展越来越糟,像做恶梦一样。没想到就是因为撒了个谎,让一个有心人把他推到进退维谷的境地,不知如何是好。他又一次感到奇怪,难道这一切都是偶然的吗?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种可怕而荒谬的想法,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的底细,只不过有意和我兜圈子罢了。他把这种想法先抛到一边,口吻尽量温和地对考克斯说:“好吧,谢谢你。”他走到登记桌前要求订个房间。他看了看表,离火车开动只有15分钟了。他很快填完登记,编造了一个在开罗的住址。证明上的真正住址也许纽曼上尉已忘在脑后,沃尔夫不能再让他看到并回想起它来。一名努比亚人搬运工领着他们来到楼上的房间。沃尔夫在门口付给他小费,考克斯这时把箱子放在床上。沃尔夫拿出钱夹子,他想,考克斯也许是在等着他给小费。“下士,就这样吧。”他把钱递过去,“你帮了我大忙……”“我不要这个,先生。让我帮你把箱子打开吧。”考克斯说,“上尉说了,什么东西也不能让埃及人碰。”“别打,谢谢你。”沃尔夫非常坚决地说,“我现在就要躺下休息休息。”“你先躺下吧。”考克斯仍然坚持着。“这不费什么事……”“别打开!”说话间考克斯一下就打开了箱子盖。沃尔夫的手立即伸进夹克里,心想,你个该死的家伙!我这一下就暴露了,早该锁好箱子。能否不声不响地处理掉他?身材矮小的下土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小箱子里装满的一沓沓崭新的英镑现钞,禁不住地说:“我的天啊,你真是个大富翁呀!”沃尔夫一边靠近考克斯一边心想,你小子恐怕活到今天也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考克斯转过脸来说:“你这么多钱怎么花……”只见沃尔夫“嗖”地一下从怀里拔出一把锋利的刀子,刀面闪闪有光。考克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正想张嘴喊叫,刀子一下就扎到他的喉咙上,鲜血马上就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咽了气,沃尔夫只是感到有点失望

“站好!”杰克斯喊道。柯米尔直直地站立在那里。审讯室里除了一张桌子外什么也没有。范德姆跟在杰克斯后面进来,一只手提着一把椅子,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进屋后他就坐下来。范德姆问:“沃尔夫哪里去了?”“我不知道,”柯米尔说,语气很轻松平缓。“老实点!站直了。你个混蛋!”杰克斯向柯米尔大声喊。柯米尔把刚弯下来的身子又挺起来。范德姆呷了一口茶咽下去,又问:“昨晚你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那个监视索吉娅的船的人打的,是不是?”杰克斯嚷道:“快回答少校的话!”“是!”柯米尔说。“他对你说了些什么?”“他说范德姆少校到了河岸,派他出来叫人帮助。”“长官,”杰克斯又重复说,“是叫人帮助,长官。”范德姆说:“你怎么处理的?”“我亲自到岸边去做调查,长官。”“那么后来呢?”“有人在我头上砸了一下,我马上就昏过去了。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绳子捆着,费了好大劲才挣脱开,然后我就去给范德姆少校松绑,没想到他猛击我一下。”杰克斯往柯米尔跟前走过去说:“你个蠢货,竟然想瞒天过海。”柯米尔后退了一步。“往前站站。”杰克斯喊道,“有人在我头上砸了一下,我马上就昏过去了。我醒过“你别再撒谎了。你是什么人?”柯米尔没吱声。范德姆说:“听着,柯米尔。事实上你是到那里去给那个间谍通风报信的。如果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讲出来,你可免遭铁窗之苦。放明白点吧!你到了岸边,接着就把我打昏了,是不是?”“不是,长官。”范德姆长叹一声。柯米尔自己编造了一个故事,至今还不愿讲真话。即使是他知道或猜测出沃尔夫到哪里去了,在他装作是个无辜者期间他是不会讲出来的。范德姆问:“你的妻子在这场戏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柯米尔没说话,但脸上出现了胆怯的表情。范德姆说:“如果你不愿回答我这个问题,那么我只好直接问她了。柯米尔的上下嘴唇紧紧闭在一起。范德姆站起来说:“好了,杰克斯。把那个有间谍嫌疑的人带上来。”柯米尔开口说:“你们要公正。”范德姆看着他说:“沃尔夫哪里去了?”“我不知道。”范德姆走出来在外边等着杰克斯,当杰克斯出来后,他说:“他是警察,懂得如何对付咱们。不过他迟早会交椅的,但今天不会了。”范德姆今天一定得抓到沃尔夫。杰克斯问:“要不要逮捕他的妻子?”“现在不行,以后再说吧。”埃琳尼在哪里呢?这也使范德姆深感不安。他们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另一间小屋前。范德姆问:“一切都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很好。”他打开屋门走进去。这间屋不是空空荡荡的,索吉娅坐在一张硬椅子上,身上穿着灰色粗棉布囚衣。在索吉娅身旁站着一位陆军女军官,这倒使范德姆吃了一惊,因为他犯错误时曾被她看管过。这位女军官身材矮胖。体格很结实,留着短发。小囚室的一个角上有张吊床,另一个角上有一脸盆凉水。当范德姆和杰克斯往里走时,女军官对索吉娅大声说:“站起来!”范德姆和杰克斯一起坐下,范德姆说:“坐下,索吉娅。”女军官一把把索吉娅按在椅子上坐下。范德姆没马上提问,而是先审视着索吉娅。他以前曾审讯过她,那次让她占了上风。这次情况不同了,埃琳尼的安全没有保障,范德姆心里顾虑重重。他问:“沃尔夫哪里去了?”“我不知道。“埃琳尼在哪里?”“不知道。“沃尔夫是个德国间谍,你一直在帮他的忙。“胡说八道。”“你现在掌握在我们手里,处境不妙。”她没说话。范德姆看着她的脸,看到她很高傲,很自信,一点都不害怕。范德姆真不明白今天凌晨船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沃尔夫逃了,逃之前没叫醒索吉娅。难道她不感到沃尔夫背叛了她吗?“沃尔夫背叛了你,是柯米尔给他报了信,他觉得处境危险后没叫醒你就和另一个女人-起溜走了。这样一来你还要保护他吗?”她没回答。“沃尔夫把电台一直放在你的船上,半夜里给隆美尔发报,这些你都知道,所以说你也参与了间谍活动。你为此会被枪决的。”“那样的话整个开罗就会闹翻天。你们不敢这样对待我。”“你是这么想的吗?开罗的人闹翻天有什么可怕的?德国人就在开罗大门口,他们会镇压的。”“你们不敢动我。”“沃尔夫哪里去了?”“不知道。”“你猜测一下他会去哪里。”“猜不出。”“你不合作的话,事情对你只会越来越糟。”“你们不敢拿我怎么样。”“我认为还是让事实来回答我敢不敢动你吧。”说完,范德姆朝女军官点了点头。女军官按住索吉娅,杰克斯很麻利地把她绑在椅子上,她挣扎了一会儿,但无济于事。她望着范德姆,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胆怯的表情。她说:“你们这是干什么?混蛋!“女军官从包里拿出一把大剪刀,抓起索吉娅那又长又浓密的头发,咔嚓咔嚓剪起来。“你们不能这样干!”索吉娅尖声叫嚷。头发很快就被剪掉了,女军官把一大把头发扔在索吉娅的大腿上。索吉娅可真的急了,破口大骂范德姆、杰克斯和英国人,语言污秽不堪,范德姆还从未从一个女人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脏话。女军官又掏出一把小剪刀,贴着索吉娅的头皮从头顶往下剪起。索吉娅尖声叫喊,同时流出了痛苦的泪水。范德姆说:“你要放明白,我们现在顾不上什么合法不合法,公正不公正了,也不在乎埃及公众会有什么反应,我们也被逼得走投无路。用不了几天,我们也许都要完蛋,现在什么也不顾了。”那位女军官端来一盆水,拿过一块肥皂来开始给索吉娅剃光头。范德姆说:“沃尔夫的情报是从一个在英军司令部工作的军官那里获得的,这人是谁?”“你们这帮畜牲。”索吉娅仍在叫喊。最后,女军官从包里拿出一面镜子放在索吉娅面前。起初,索吉娅根本就没往镜子里看,过了一会儿才看了一眼。看到镜子里那个光秃秃的脑袋瓜,她哇地一下哭了,两个拳头紧紧攥起来。“不,这不是我!”所有的仇恨这时都化为乌有,她完全垮了。范德姆轻轻地说:“沃尔夫是从谁那里得到的情报?”“从史密斯少校那里。”索吉娅回答说。范德姆总算松了一口气。她的防线被冲破了,多谢上帝!“他的全名是什么?”“桑迪-史密斯。”范德姆和杰克斯交换了一下眼色。这人正是M16失踪的少校,他们俩曾怀疑过他。“沃尔夫是怎样从史密斯那里得到情报的?”“桑迪在午饭时刻到船上去,当我和他上床后,沃尔夫就翻他的公文包。”天哪,事情竟然如此简单!范德姆想到这里感到有些疲倦。史密斯是秘密情报局与英军司令部之间的联络官。因为M16需要了解陆军的具体作战行动,以便让他们的情报人员搜集有关情报,所以史密斯需要参与一些重大战略计划的讨论和制定会议。史密斯是在参加了上午的司令部的例行会议后带着装有机密的公文包直接就去索吉还那里的。范德姆早就知道史密斯告诉司令部的人说他要回军情局吃午饭,而对军情局的上司则说他已在司令部吃过午饭,所以谁也不知道他利用这段空隙与一个舞女在一起鬼混。范德姆问:“史密斯现在在哪里?”“沃尔夫在看他公文包里的东西时被他发觉了,所以沃尔夫就杀死了他。”“尸体呢?”“沉到船旁边的河底去了。”范德姆朝杰克斯点了一下头,杰克斯马上出去了。她现在已是全面崩溃,抗拒的心理彻底消失,巴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讲出来,以便面前这几个人对待她好一点。范德姆又说:“把柯米尔的事对我讲一讲。”“他到我那里去说你让他监视那条船,如果我能安排沃尔夫和萨达特会面的话他就可以向你报假情况,不让你知道船上的事。”“沃尔夫和谁?”“安瓦尔-萨达特,是个陆军上尉。”“他为何要见沃尔夫?”“因为自由军官组织要给隆美尔发报。”范德姆想:这里面还有这样一段插曲,我从来也没想到。他问:“萨达特住在哪里?”“库勃哈。“具体住址。“我不知道。”范德姆对女军官说:“去把安瓦尔-萨达特上尉的详细住址查出来。”“是,长官。”女军官微微一笑,显得很文雅。说完她就出去了。范德姆说:“沃尔夫是不是一直把电台放在你的船上。”“是。”“他发报使用密码?”“是的,他有一本英文小说,就是用它来加密的。”“《雷别卡》。”“是。”“他还有一份密钥。”“什么?密钥?”“就是一张纸,上面记着怎样利用那本书加密的方法。”她慢慢地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想他有那东西。”“现在那部电台、那本书、那份密钥都不见了,你知道它们在哪里吗?”“不知道,”她说。她内心显然很恐惧,赶忙说:“我敢对天发誓,真的不知道。我讲的都是实话。”“好了,我们相信你。你知道沃尔夫可能去哪里吗?”“他有一个家……在橄榄街。”“想得对,还会去哪里?”“阿卜杜拉家,他有可能去了阿卜杜拉家。”“知道了。还有呢?”“他的堂哥们那里,他们住在沙漠里。”“能在什么地方找到他们?”“没人知道,他们是游牧民。”“也许沃尔夫会知道他们的活动区域。”“我想这有可能。”范德姆眼睛紧盯着索吉娅。她这会儿不再像个演员,想装也装不出来。她完全垮了,不仅意志垮了,而且背叛了她的朋友。她讲出了她知道的所有秘密,那些全是实话。“回头见。”范德姆说完就出去了。那位女军官将写有萨达特详细住址的一张纸交给范德姆后就进了关索吉娅的小四室。范德姆接过那张纸后就急忙进了一间办公室,杰克斯正在那里等着他。“海军给我们派了几名潜水员来,过不多久他们就会赶到。”杰克斯说。“很好。”范德姆点上一支烟接着说,“我命令你去袭击阿卜杜拉的寓所,我去逮捕萨达特。为防万一,派几个人去橄榄街沃尔夫的房子里搜查一下,不过我想那里查不出什么来的,你对参加这次行动的人讲过话了吗?”“讲过了。我对他们说我们找的东西是一部无线电发报机、一本《雷别卡》和一份介绍加密的材料。”范德姆看了看在场的人,发现里面有埃及警察。“为什么让这些没见的阿拉伯人参与搜捕小队,”范德姆气乎乎地问。“这是博格中校的主张,是出于礼仪考虑,长官。”杰克斯很正经地回答说。范德姆只得把气压在心里。他对杰克斯说:“你搜查完阿卜杜拉家后立即到索吉娅的船上与我会面。”“是,长官。”范德姆将烟蒂熄灭说:“走吧。”外面阳光灿烂,太阳已升得很高,十几辆吉普车排在一条线上。杰克斯简明扼要地向参加行动的人作了指示,然后又朝范德姆点了点头,那些人马上登上吉普车就出发了。萨达特的家离开罗市郊约3英里,住房很普通,院内有个小花园。4辆吉普在他家门前嘎然而止,士兵们跳下车来就把房子包围住,并开始在院子里搜查。范德姆敲响了前门,只听一只狗汪汪乱叫。范德姆又使劲敲了几下,门很快就开了。“你是萨达特上尉?”“是的。”萨达特很瘦,中等身材,留着小胡子,身穿一身上尉服装,好像是准备外出。“你被捕了,”范德姆说。他把萨达特推回到屋里,这时又一位年轻人出现在门口。“他是什么人?”范德姆问。“是我弟弟塔拉特,”萨达特说。范德姆看了看萨达特,看到这位阿拉伯人很镇静,仍保持着一副尊严,但也可以看出他内心有点紧张。他害怕了,他怕的不是我范德姆,而是怕蹲大牢,还怕别的什么?今天凌晨柯米尔和萨达特是怎么商量的呢?起义军需要沃尔夫帮助他们与隆美尔取得联系。他们会不会把沃尔夫藏起来了呢?范德姆问:“哪间是你的卧室?”萨达特指了指,范德姆进去了。这是个很简陋的卧室,地板上有一张睡觉用的垫子,衣架上挂着一件阿拉伯长袍。范德拇指着两个英国士兵和一位埃及警察说:“行动吧。那几个人立即开始搜寻。“这是什么意思?”萨达特心平气和地说。“你认识亚历山大-沃尔夫?”范德姆问。“不认识。”“他还有个名字叫阿哈米德-拉哈曼,但他是个欧洲人。”“我从未听说过这个人。”很显然,萨达特是个意志坚强,难以对付的人,不会轻易就被攻破并交待出他所知道的情况。几个人把这间卧室翻了个乱七八糟,什么也没发现。范德拇指着隔壁说:“那间屋是干什么用的?“我的学习室……”范德姆走到门前伸手就要开门。萨达特说:“不过家中的女人都在里面,你得让我先对她们打个招呼……”“她们知道我们在这里。打开门。”范德姆让萨达特先进屋,随后他也进去了。屋里根本就没什么大人,只是后门开着,像是有人刚从那里溜出去。这样很好,院子里全是士兵,谁也别想逃掉。范德姆看到桌上有把军用手枪,手枪下面压着一些用阿拉伯语写成的手稿。他走到书架前查看了一下,没发现有《雷别卡》一书。隔壁传来一名士兵的叫声,“范德姆少校!”范德姆朝着声音的方向进了厨房,看到一名上士军警站在炉灶边,一只看家狗朝着他汪汪直叫。范德姆把狗赶开,那位上士从炉灶里拽出一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无线电发报机。范德姆看了看紧跟其后进到厨房的萨达特,看到他脸上露出痛苦和失望的表情。这就是他们的交易,以保护沃尔夫的条件得到了这部电台。这是否意味着沃尔夫还有一部?或者说沃尔夫需要发报时就到萨达特这里来用这部发?范德姆对上士说:“干得不错。把萨达特带到司令部去。”“我抗议。依照法律,埃及陆军军官只有在犯有制造混乱罪的情况下才被拘留,而且要由下级军官来看管。”萨达特似乎是理直气壮地说。站在一旁的一位资历较深的埃及警察说:“他说得对。”范德姆心里又一次骂博格,骂他让埃及警察参与这次行动。“法律还规定犯有间谍犯的人要处死刑。”范德姆对萨达特说。他对上士军警说:“用车把他送走。搜查到此结束。要以间谍罪名对萨达特进行判决。”他又看了一下萨达特,只见他脸上的痛苦和失望表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思考,像是在计划自己怎样走完这最后一段路程,准备壮烈牺牲,名垂千古。范德姆想:这人够水平,具有政治家应有的气质。范德姆走出房子上了吉普车。过了一会,他的司机上来了,范德姆说:“去扎马莱克。”“是,长官。”当范德姆来到索吉哑住的地方时,潜水员的工作已经结束,正站在岸边脱潜水衣。有两个战士从尼罗河底拽上一个十分可怕的东西。潜水员们在河底用绳捆住尸体,然后就浮上水面。剩下的工作与他们就无关了。杰克斯走到范德姆跟前说:“你看,长官。”说完就递给他一本被水浸透了的书,范德姆看到封面被撕掉了,又看了看里面的内容,确认它就是《雷别卡》。电台送给萨达特,用作密码的底本被扔到河里。范德姆记起船上烟缸里那刚烧过纸的纸灰,心想,沃尔夫是不是把密钥也烧掉了呢?在他迫切需要向隆美尔发报的时刻,他为什么把这三样至关重要的东西都处理了呢?答案只有一个。他还有一部发报机,还有一本《雷别卡》,还有一份密钥。但是不知藏在哪里。士兵们把尸体捞上岸后就把它放在那里,退到一边去了。范德姆低头看了看,看到史密斯的喉部被捅了几刀,这几刀很厉害,几乎把他的头和身子分了家。那个公文包用绳子缠得紧紧的,范德姆蹲下来解开绳子并把包打开,里面装的全是香槟酒。杰克斯惊诧地说:“我的天哪!”范德姆说:“真惨!他被刺死后,就被这个沉重的箱子坠到河底去了。”“畜牲!”杰克斯愤愤地骂了一声。“那把刀子非常锋利。”范德姆下意识地摸了摸面颊。几天过去了,长出来的胡须已将伤口遮盖住。“我想,你还没发现那家伙。”范德姆对杰克斯说。“什么也没发现。我带人到阿卜杜拉家授了一遍,没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在回来的路上又到沃尔夫在橄榄街的寓所里搜查了一下,还是一无所获。”“不过在萨达特家里……”范德姆突然止住话音设再说下去。他感到,沃尔夫处处在捉弄他,而且每次都得手。看来,想捉住这位在逃的间谍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也许我们又要失败,”范德姆说。他摸了一把脸,觉得眼皮有些发紧。他一昼夜没有合眼,脑袋发胀。站在这具可怕的尸体边上有什么用呢?从它身上什么也得不到。“我想回家睡上一会儿。”杰克斯听到这句话后眼睛瞪得圆圆的,非常吃惊。范德姆补充说:“睡上一觉,我的脑袋会更清楚些。下午我们再对抓起来的那几个人审问一次。”“很好,长官。”范德姆回到车上,司机将车发动起来。车驶过大桥,然后顺着岸边的路行驶。他突然想起索吉娅提供的一个线索:沃尔夫的游牧民堂兄弟。他一定是去找他的游牧民堂兄弟去了。可是谁知道他们在哪里呢?沃尔夫会找到他们,因为他可能了解他们活动的规律。吉普车在家门前停下,范德姆从车上下来。“你在这里等着我,”他告诉司机,“算了,你还是进来坐坐吧。”范德姆领着司机进了门厅,然后指着厨房说:“我的仆人加法尔会给你做饭吃的,但你别像对待别的埃及人那样对待他。”“谢谢,长官。”司机说。门厅的桌上有一堆信件,最上面的一封没贴邮票,字体有点熟悉。信封的左上角写着“急件”二字,范德姆把它拿在手里。他这时意识到自己要干的事太多了。沃尔夫可能正在南下的路上,沿途各城市的交通路口上都得设置障碍,各火车站上也应派专人搜寻沃尔夫。河道上也应设立检查点,他有可能像梦中那样乘船去南方。范德姆觉得很难集中人力。河道上应像公路设置路障一样设置水障,可是很难做到。为什么呢?因为需要很多人来完成这项工作。再说,如果沃尔夫继续潜伏在开罗的话,那么设置那么多障碍不是徒劳无益吗?在开罗,许多穆斯林教徒死后都将尸体放到死人城建的小房子里,那片房子占地足有好几公顷。在开罗有好几处这样的地方。如果要搜查那里,得需要上千人,范德姆上哪里去弄那么多人来?他们都在沙漠打仗呢。从另外一方面说,沃尔夫也可能朝亚历山大城方向去了,也许向东,或者向西,东西两个方向都有大沙漠。他进了客厅找启信刀。无论如何也要缩小搜索面,以免兵力分散。从哪里开始呢?必须采用最佳方法。他想起这一切都是从阿斯乌德开始的,应该省在阿斯乌德工作的纽曼上尉联系一下。范德姆认为,沃尔夫是从沙漠中走来的,很可能还从沙漠中走出去。也许他那些堂兄弟就在阿斯乌德附近。范德姆不能作出定论。他的眼睛转到电话机上,又从那里移开。那个该死的启信刀哪里去了?他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加法尔”,转身回屋。他看到比利的地图册,放在椅子上,脏乎乎的,一定是掉到泥堆里了。他仔细一看,发现上面有血迹,你的心一下紧缩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信启子找不到,地图册上发现了血迹……加法尔走了进来。范德姆问:“这书怎么这么脏?加法尔看着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怎么搞的。亚历山大上尉在这里时,他们在看这本书。“他们是谁?谁是亚历山大上尉?“是你派来送比利上学的那个军官,他的全名是……”“别说了!”一股恐惧感涌上范德姆的心头。“一个英国军官今天早晨来这里把比利带走了?“是的,先生,他带比利去学校了,他说是你派来的……”“加法尔,我谁也没派!加法尔棕色的脸变得一点血色也没有。范德姆说:“你没核实一下他是否真的受我派遣?”“先生,埃琳尼小姐和他一道来的,所以我认为不会有什么问题。“哎呀,上帝!”范德姆看了看手中的信,知道了为什么上面的字体有点熟悉,这和沃尔夫给埃琳尼的约会信上的字体一模一样。他急忙撕开信封,里面的还是沃尔夫写的字。信是这样写的:亲爱的范德姆少校:我把比利带走了,由埃琳尼来照顾他。只要我的安全有保障,他肯定安然无恙。我劝你呆在家里什么事也别干。我们不想和孩子们发生战争,我也不愿伤害你的儿子。我关心的是我的两个祖国——埃及、德国的前途,一个孩子的生命在我手里算不了什么。所以说,如果你轻举妄动,我就杀掉比利。您忠实的亚历山大-沃尔夫这是一个疯子写的信,信写得彬彬有礼,英文用得很恰当,其目的无非就是劫持一个无辜的孩子,以此来进行威胁……范德姆明白了,在沃尔夫的灵魂深处,埋藏着很不健全的东西。他把比利弄走了,比利掌握在他的手中。范德姆把信递给加法尔,加法尔用那颤抖的手戴上老花镜开始看信。沃尔夫离开那条船时带着埃琳尼。现在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迫使埃琳尼来帮他的忙,手段很简单,只要他威胁比利就行,埃琳尼在那种情况下无能为力,只能听那个疯子摆布。可是,他劫持比利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他们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地图册上有血迹?加法尔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范德姆问:“谁受伤了?谁流的血?”加法尔嘎咽地说:“没……没发生打斗。我……我认为……是埃琳尼小姐把自己的手割破了。”她把血滴在比利的地图册上并把它放在椅子上,这一定是个暗号,里面有文章。范德姆把书摊开翻了一下,立即发现在埃及地图上有几个很不成形的用血划的箭头,箭头所指方向是阿斯乌德。范德姆抓起电话拨通了英军司令部的电话号码,接线员让他先把电话挂上。他想:如果我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上司,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那位蠢驴博格会命令一个班轻装赶到阿斯乌德,接踵而来的将是枪战。沃尔夫知道他已经输了,被抓住后会遭到枪决,所以他一定会狗急跳墙,什么事都会干出来。范德姆想,沃尔夫是个不健全的人,他会杀掉我的儿子。想到这可怕的后果,范德姆几乎瘫在那里。不行,这样呆在这里正中沃尔夫下怀,他劫持比利的目的就是想让我瘫倒,按兵不动,那样的话,他的劫持就算成功了。如果范德姆带部队前往,势必要交火,沃尔夫本来就是个疯子,在那种情况下他会杀害比利。所以,摆在范德姆面前的只有一种选择,这就是;范德姆只身追踪他们。“给我弄两瓶水来,”范德姆告诉加法尔。加法尔出去了,范德姆马上走到门厅处把摩托护目镜戴好,然后又用围巾把嘴和脖子围起来。加法尔从厨房里拿来两瓶水,范德姆接过水来就出了房子来到摩托车旁。他把水放到摩托后面的小箱里,然后骑上去用脚将车发动起来。油箱里的油满满的,足够去阿斯乌德用。加法尔站在他身旁,仍在不停地抽泣。范德姆拍了一下老人的肩膀说:“这事不怪你。别哭了。我会把他们找回来的。”摩托车呼地一下开走了,跑到大街上,掉头向南方疾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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