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章 萧湘月 司马紫烟

澳门太阳娱乐集团官网,三个人来到膳房中,只见桌上早摆了几碗热腾腾的菜,有鱼有肉,以及三碗白米干饭,就差没有酒。 谭意哥笑道:“怎么没烫酒呢?” 及老博士道:“早酒最伤人,不宜少年饮。” 谭意哥道:“我不是要喝酒,而是说我们这一大早就吃干饭,不是太正经了一点吗?” 及老博士笑道:“原来是你这小表在说俏皮话,我还以为你是真想喝酒呢,意哥,你还说你小时候是在乡下长大的呢,怎么不晓得乡下里人的生活呢!他们早上多半是吃干饭,吃了才有力下田干活儿啊。” 丁婉卿道:“她说的乡下,只是出了城门而已,虽然有几块地都是种菜的,生活也跟城里差不多,只不过略为俭一点罢了。” 谭意哥道:“也不是一年四季都要下田的。” 及老博士轻叹道:“不下田的日子,工作也轻松不了,打谷、舂米、修房补漏、砍柴,腌菜、腌肉、网鱼,除了过年的那一个月,没有一天是清闲的,所以他们早起吃干饭已经习惯了。” 丁婉卿轻叹道:“这也是他们命好,生在这鱼米之乡,像我的老家,三年苦旱,一年水灾,十年中难得有两三年是平平安安过的,庄稼人一年难得吃两顿干饭的,还不是一年到头像条牛似的拼命干活。” 谭意哥道:“娘,不吃饭又吃什么呢?” 丁婉卿道:“年成好的时候,一顿杂粮两顿粥,年成坏的时候,可就难说了,野地里的野菜,草根,树上的树叶,连树上的树皮,都能捶碎了做饼吃。” 谭意哥一声轻叹,轻扒了几口饭,再也吃不下了,丁婉卿道:“这是我的不是了,好端端的提那些丧气话,扫了大家的兴。” 及老博士道:“意哥是病后新愈,不要吃太多,而且她早上也没吃惯干的,就这样好了,回头我们骑马打猎去。” 意哥一听兴致又来了,催着及老博士赶紧用饭,等他吃好了,又休歇了一下。 李忠已替他们把马匹备好了,只有两匹马跟一头骡子,丁婉卿道:“我的胆子小,不敢骑马,而且我也不会盘弓射箭,还是在家里耽耽吧,你们爷儿两个去,也免得多个累赘。” 及老博士道:“去!去!你不会射箭,检检猎物的总会吧,一起出来玩,单单留下一个太没意思了。” 让她们母女两个骑上了马,及老博士自己跨上那头大青骡,就得得地出发了。 谭意哥好开心,肩上背了一壶箭,一把细胎弓,腰里还挂了把小短刀,头上戴了顶遮阳笠,脚登小蛮靴,显得格外俐落,一开始就策马跑在前面。 及老博士一直就追在后面叫道:“意哥,别乱跑,仔细跑丢了,慢慢来,路还长呢。” 就这么叫着,催着,赶着,跑出约莫有一个时辰,才到了小山脚下,山上是一片密密的林子,及老博士道:“到了,上了山,林子里就有野物可猎。” 读意哥瞧着那黑压压的林子,不禁有点胆怯,道:“老爷子,这里都有些什么?” 及老博士笑道:“也不过是山鸡、野兔狐鹿之类的小兽,难道你还想猎到大虫不成?” 谭意哥道:“这儿有没有大虫?” 及老博士道:“以前是有的,可是渐渐的人越来越多,野兽也避人,所以不入深山,是很难得见了。” 谭意哥这才吁了口气道:“那就好,我真担心,贸然跑出一条大虫时怎么办?” 丁婉卿笑道:“其实真要见了大虫,你不怕它,它可能就怕你了,一头大虫,站起来不会比人大多少,虽有爪牙之利,却不见得比人的手脚灵活,虽然力气比人大,跳得比人高,跑得比人快,但又怎能如弓箭之速,刀剑之利,因此人也该比老虎更占上风才是。” 及老博士连连点头道:“可不是,年轻的时候,我曾入山行猎,还看见过羊搏虎,一头山羊居然把头老虎赶得落荒而逃,那是一头母山羊,还带了两只羔羊。被老虎追到绝壁之处,前无去路,母羊护羔,情急拼命,就用头上的角跟老虎打起来,居然力大无穷,不但把老虎撞得连连退后,而且还把虎腹撞破了一块,使老虎落荒而逃。” 丁婉卿道:“如果母羊只为了自己逃命,很可能连自己也难逃虎口,它是为了保护小羊而拼命,反而能创造奇迹,这亲子之情,实在是太伟大了。” 说着,慢慢地驱马上山,那只是一条樵夫走出来的小径,行出不过里许,已是一片树林,雀鸟噪鸣,一头山雉由草丛中振翅飞出,谭意哥连忙搭上了箭,一箭射去,却落了空,还是及老博士补了一弹子,把它打了下来。 谭意哥喜孜孜地上去拾了起来道:“老爷子,还是您准,一发中的。” 及老博士笑道:“射飞禽不能用箭,因为它动得快。” 谭意哥不服气道:“北地射雕手,可都是用箭射下天上大雕的。” 及老博士道:“姑奶奶,那得要相当的技术才行呀,还有人能用箭射中飞虫的,可不是我们这种身手做得到的,而且一壶箭才得十几枝,像你这么个用法,一眨眼就用完了,回头又拿什么玩儿呢?” “难道您用弹子就打不完了?” 及老博士笑着拍拍马身上一个皮袋道:“我这儿带着满一袋子呢,李忠知道我比较喜欢用石弹,经常替我磨好了一大袋子备用的,又小巧、又方便,使用时也不可惜,我看你也学着用弹子吧。” 谭意哥十分高兴,忙掏了一把,由及老博士指点她如何扣弹、如何控弦,又如何瞄准。 一面指点,一面练习、示范,谭意哥倒的确够得上冰雪聪明,用一颗栗树做靶子,先是打树干,后来打树枝,练到三四十颗弹子后,她已经能够在树上把枝梢的栗子打下来。 及老博士忍不住摇头赞叹:“意哥,你真是了不得,我算是喜欢玩的,刚开始练习,几乎天天不断,也要个把月才能到你这个程度,你居然在不到半个时辰中,有此进步,这只能用天才两个字,才能够形容了。” 谭意哥笑笑道:“老爷子,您练弓的时候几岁?” 及老博士道:“我想想看,大概是九岁十岁吧。” 谭意哥笑道:“我今年都已经二十岁了,学起来自然快得多,小孩子的领悟力,自然不能跟大人比的,何况您那时是初学,我已经有用弓的基础,弹与箭的道理差不了太多,只是一点诀窍不同,所以我经过几次的尝试后就领悟到窍门了,倒不是有什么天分。” 及老博士笑道:“说得也是,弹也好,箭也好,到你这一发五六中,只是个初步境界,以后如要十发九中,更上一层,就是练习了,要到百发百中,则是最高境界,那可是天才帮不了性的,现在凭你的这么手法,可以打两只鹌鹑、斑鸠了,我们快去吧,别再磨菇下去,天就要黑了。” 谭意哥道:“天还没过午呢,你怎么就想到天黑了?” 及老博士道:“打猎可不能以收场的时间为计的,必须要折半计,还留下一半的时间出山,如果我们混到快天黑的时候才歇手,那就得摸黑回去了,别看这儿曰里很好玩,一到晚上,猿啼狐号,鬼火闪烁,可怕人得很。” 谭意哥一惊道:“这山上有鬼?” 及老博士笑道:“荒山野地,鬼火是一定有的,那怕从无人迹的地方,也照样有鬼火。” “那怎么会呢,鬼是死人变的,没有人的地方,也不会有死人,怎么会有鬼火呢?” 及老博士道:“所谓鬼火,实际是磷火,是腐残骨,为水气所蒸,因而才有的东西,白天看不出,黑夜中发出绿光,因为它都是在朽骨堆中出现,因而才被人当作游离的精魂,实际上却根本不是鬼。” 谭意哥道:“这个我知道,我从书上看过,可是既然为人迹不到之处,又何来朽骨呢?” 及老博士笑道:“你这是想左了,磷火乃枯骨中的质髓流出,感气而生,并不一定要死人堆里才能有,其他鸟兽之属,死后的朽骨,一样能有磷火出的。” 谭意哥一笑道:“这就是了,大家都管它叫鬼火,我想一定有鬼的地方才有鬼火呀,这恐怕也不是我一个人如此想,你去问一百个人,至少有九十九个是如此想的。” 及老博士道:“碌碌者众,都是不知以为知,甚至于牵强附会,如意渲染,到后来竟至于以讹而乱真了……” 谭意哥笑道:“老爷子,大道理等回到家里再去摆好了,现在我们可是该打猎去了,我还是空手呢。” 她领先在前头跑着,及老博士忙道:“意哥,别乱跑,大家要在一起,走失了可不得了。” 到了前面,只见谭意哥喜孜孜地拿着一头山雀,高兴地叫道:“娘,看我打下来的。” 那头雀儿只是翅间着弹,丁婉卿道:“可怜,这么大一丁点儿,油炸了还不够一口的,倒不如把它的翅上伤处里一里,等好了养着好玩吧。” 谭意哥更为欢喜道:“娘,它还能活吗?” 丁婉卿道:“那要看你怎么照顾它了,现在它只是翅膀上受了浮伤,只要包扎一下就行了。” 说着取出了绢子,撕开了,细心地里扎好,及老博士却从一丛树后出来道:“意哥,快来,那儿有十几头野兔,可是给你表演箭法的时候了。” 谭意哥一听忙不迭地去了,及老博士笑笑对了婉卿道:“这丫头,比个男孩子还野!” 丁婉卿道:“老爷子,这可是您给带野的,我跟她一起有十多年了,也没看见她这么个野过,不过也没见她这么高兴过,可见一个人还是要多接触一点自然。” 及老博士道:“可不是,要不是那些俗务羁身,我真想在乡下一直住着,婉卿!听说你打算也到乡里去静居?” 丁婉卿道:“是的,老爷子,我已经把地买好了,有一幢瓦房,一口水井,一个池塘,还有十几亩菜园子,一畦花圃,现在是让人在管着,我准备过几年,意哥也收了,娘儿俩就到那儿去住下来莳花、种菜、养鱼过日子。” 及老博士笑道:“听起来日子很逍遥,但是真到你去做起来,就感到苦了,十几亩菜园子,光是浇水就够你累了,你以为这是简单的。” 丁婉卿道:“我知道,我们娘儿俩都不是干苦活儿的人,也不真指着那片菜园子做活计,只是排遣一下时间而已,一切大多数还是要雇长工来做的,我自己私蓄有一点,意哥这两年,也着实地赚下一点,只要不特别浪费,这辈子的温饱是够了。” 及老博士道:“那就好,你已经置下产来就算了,否则我打算把这片田庄送给你们的。” 丁婉卿道:“那怎么敢当呢,老爷子,这是您的祖产,您怎么能够给别人呢?” 及老博士轻叹道:“一栋祖屋,几亩薄田,收成还不够付给李忠一家子的工钱,年年都在贴钱,虽然赌得有限,我那媳妇已经打算给卖了,我立刻就给了她一顿臭骂,然后我把家产都分好了,只要我一死,他们就各领各的份子走,这栋祖产是我自己留下的。” 他走近丁婉卿,有点腆地道:“婉卿,如果我年纪轻一点,我是很想把你接回家来的,可是我想想这一大把年纪,不是白白地耽误了你的青春……” 丁婉卿感动地道:“谢谢你,老爷子,我这一辈子已经不打算再嫁入了。” “为什么?婉卿,你的年纪还不算大,如果说找个适当的人家,把你当元配结发取饼去,那倒还不容易找,只是四十多岁,丧偶的光棍还很多,至少还有二三十年的风光日子呢。” 丁婉卿苦笑道:“老爷子,我如果有意思从良,老早就嫁了,我实在是有苦衷。” “婉卿究竟是什么,你在我面前有什么好隐瞒的?” 丁婉卿欲语又休,及老博士道:“我也约略知道一点,你在风尘中多年,都极少有留宿的客人,是不是因为有什么暗疾?” 丁婉卿凄然道:“暗疾倒是没有,只不过是痛苦留下来的痕迹而已,我是从小因为父亲犯了事,被发配为官妓的,我性子又倔,脾气又硬,再加上人又笨,整天就是在鞭打中过日子长大的,慢慢等我开了窍,也习惯了,可是已经留下了一身的鞭痕。” 及老博士骂道:“该死!懊死!这些官窑中的老鸨子居然如此狠心,那儿这样作贱人。” 丁婉卿叹道:“都是一个样的,不是官窑中的鸨母,对买进来的小女孩子又何尝善待过,那些人我真是想不透,她们自己也是从那种生活里出来的。为什么一旦自己作了妈妈,就忘记从前的受罪日子,甚至想把当年所受的委屈,发在别人身上似的。” 及老博士道:“正是这种心,妇人无知,又不是她们亲生的女儿,自然更不知道痛惜了,所以我常说,意哥跟着你,真是它的福气,一直就把她当成凤凰似的呵护大的,没受过一点委屈。” 丁婉卿苦笑道:“那孩子天生绝顶聪明,跟着谁也不会受委屈,谁也会把她当宝贝的,只不过别人是当作一棵摇钱树,我则是真把她当作女儿。” “这就是天壤之差了,婉卿,你说不嫁人,就是因为身上有几条鞭痕?” “不是几条,是几十条,交叉纵横,而且当时又没人懂得调理。不知道渗进了什么,变成又黑又花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这无损你的美好性情,善解人意,温柔懂事,种种美德啊!那些男人难道会如此没眼光?斤斤计较那些个?” 丁婉卿苦笑道:“老爷子,可惜世上像你这种胸怀的人不多,我试过了几次,终于使我看透了人生。” 及老博士道:“婉卿!如果你不嫌弃我老,我倒是很希望能把你续弦入门。” 丁婉卿一震道:“老爷子!您这不是开玩笑吗?” 及老博士摇头庄然道:“不,不是开玩笑,是很认真地说话。当然,像我这个岁数,再也谈不到什么夫妻恩爱白头了,能有个三年五载,都是好事了……” “老爷子,您又何必这样说呢?” 及老博士道:“婉卿!这是说正经的,不能客气,也不容虚伪。我呢,只希望能够在自己的风烛残年,能够有你这样一个知情着意的人为伴,使我能享一个安静舒适的晚年。至于你呢,婉卿,我要感到很抱歉了,大部分的家产,我都已经分析好了,没有分掉的,只有这一片田庄,几亩桑圃,当然亲自耕种养蚕,自赡自足是没有问题,但是我不能叫你受这种委曲。” 丁婉卿道:“老爷子我并不在乎什么委曲。” 及老博士摇手道:“你别打岔,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在城里还有五六处生意中的股子,都是对半折的,合起来也有个上万两银子,每年拆息,总在三四干上下,这一笔钱是我体己的私房,另外在我名下,还有二万两的存款,这笔钱可以名正言顺地归给你,我知道你不是个贪心的人,不会斤斤计较争产的,所以我如果要接你回来,在这个条件下,我的儿媳们都不会有什么话说。” 丁婉卿道:“老爷子,承您看得起,我是十分感激的,侍候您是我应该做的,也不必要什么条件了。” 及老博士道:“话不是这么话,我想我最能给你的,就是一个名份,及氏一族,在地方上还算个大族,我明媒正娶把你给娶回来后,就有你的一份地位,总比你们母女两人,茕独无依,受人欺侮时,也好有人帮你们撑撑腰。” 丁婉卿道:“老爷子,我知道,这是您有心在照顾我们,我是万分的感激,更谈不下什么愿意不愿意了,你也不是真要人侍候,因为我知道:您的儿子媳妇一再地想要为您置侧来侍候您的起居,是您自己拒绝的。” 及老博士笑道:“这一点说来,他们还算知道孝顺,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们的反对。” 丁婉卿道:“只是怕他们容不得我这样身份的人。” 及老博士道:“这还由不得他们说话,而且也不太可能,因为你的贤慧能干,是人尽皆知的,早些年我常在你的闺中出入,他们还劝我把你接回家呢。” “……那时我没答应,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不能耽误你的青春,可是一晃几年,你仍然没有嫁人之意,今天我问清了原由,才提出此请,你是怎么说?” 丁婉卿道:“老爷子,容我考虑一下好吗?” 及老博士道:“婉卿!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呢?只要你点点头,回去我就找人开始办事,而且叫陆象翁出来做媒,着着实实地风光一下,既为长沙留段佳话,也使你的名份更为敲实一点。” 丁婉卿道:“我要跟意哥商量一下,而且要等着她脱籍,总不能叫他项着现在的身份,跟着我吧?” 及老博士道:“跟她商量一下是应该的,我想她一定会赞成的,而且我想没人会反对的。” 丁婉卿道:“咦!意哥呢?这孩子跑到那儿去了!” 及老博士道:“在那边,追野兔去了。” 丁婉卿移头望去,但见林木森森,却没有人影,不由有点着急道:“老爷子,您快去看看,这孩子从没打过猎,性子又野,别迷了路就惨了。” 及老博士道:“没关系的,这片山并不深,我熟得很,随她迷失在那里,我都能找得到。” 丁婉卿手指远处的苍茫云山道:“那么深的山,您还说不深,山尖都已经高挂云表了。” 及老博士笑道:“那座山跟这座山之间,还隔着一道绝壁,下临百丈深谷,除非她长了翅膀,否则绝对无法过去,跑到绝壁前,她就会自己回头的。” 说归说,但还是不放心地跟了上去,丁婉卿也把马匹栓在树上,跟进去寻找了。 也不过那一下子说话的时间,谭意哥居然跑得不见了,两人找了将近半里路,在一处小土坡虚有几头野兔在草地上吃苜蓿,见到人影,一溜烟地钻进坡上的士穴里去了,然后伸个头出来看看。 及老博士大声叫了两遍意哥的名字,却是一点回音都没有。 丁婉卿急急道:“老爷子,是这儿吗?” 及老博士道:“没错,我指点的方向一直过来,而且也只有这儿有兔子,这孩子别是跟我们开玩笑了。” 丁婉卿大声叫道:“意哥,你是躲在那儿,快出来吧,别再开玩笑了。” 喊到第三遍,她的声音已见凄厉,眼泪都落下来了。 及老博士连忙道:“你别喊了,她听见了一定早出来了,准是不在这儿,可是,又会上那儿去了呢?” “是不是在前面的地方转了方向,折到别的山路上走了?” 及老博士道:“不可能,也根本没有别的山路,两边都是要树林子,又浓又密,空身一个人通过不容易,要就是过了坡到前面去了。” “前面又是什么地方呢?” “前面也是一片浅坡,直到悬崖边上,她要是真过去了,我们这么个喊法,她也该听见了。” 一面说,一面还是慢慢找了过去,忽而丁婉卿叫了起来道:“老爷子,您看有血!” 及老博士紧张地过去,果见草地上有几点鲜血,忙蹲下去,用手蘸了一点,仔细地看了一下,又放在口中舔了一舔,才笑道:“你放心,这是兔子的血。” “老爷子,不会弄错吧?” 及老博士道:“绝不会,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宫廷御医,怎会连人血兔血都分不出来的,这绝不会是意哥的血,你放心好了。” 丁婉卿道:“假如是兔血,那就证明意哥一定到过这儿,看见了野兔,发箭射伤了野兔,然后追下去了。” 及老博士道:“很像!我们就在附近找找看,受了伤之后的兔子,血不会只留下这几滴的;我们顺着血迹往下追就行了。” 于是两个人很快地就在附近找到了第二处血迹,血滴尚新而未凝,证明了是有像丁婉卿所判断的那些事,两个人心中略定,也就一路很仔细地追了下去。 好在每隔十几步,总有一点血迹。而且还有一些地方留下了些断草折枝的现象,在在都证明了谭意哥确是由此而经过的,两个人就更放心了。 但是只不过找到了一点形迹而已,在没有看到人之前总是不太安心的。 就这么断断续续的找着找着,不觉已走下了里许路,丁婉卿又不安了,道“怎么还没有看到人呢?” “你别急嘛,兔子受伤带箭而逃命,意哥是不甘心猎物走失而急追,双方都不会中止的,一定要等兔子血流多了,力竭倒地才能有个结果。” “那么还可能跑多远出去呢?” “这就很难说了,性子长的,三里五里也不一定。” “意哥也能追下这么远吗?她的体力也支持不了呀!” 及老博士道:“在平时她也许体力不支,可是此刻情况不同,她一心只在追赶猎物,不但忘了路的远近,也忘了疲倦困乏,能追下多远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她的年纪轻、潜力厚,能发挥到什么程度谁也无法估计的。” “这孩子也是的,也不怕别人着急,不声不响地就跑下去了。” “也难怪她,我自己有过经验,年轻时,我为了追一头鹿,足足步行奔跑追下了四十余里,一直等到鹿力竭而倒地,我方感到疲倦,坐在那头鹿旁,累得再地无法举步了,足足又睡了一大觉,第二天才肩着死鹿走出来,家里都以为我失踪了,那时我母亲还在世,为我哭肿了眼睛,差一点就要上吊。” 及老博士一面回忆,一面解说着安慰她,指着目前那条路道:“我记得当初走的也是那条路,我射鹿的地方,也是发现野兔的地方,几年来,由于有人不断在这儿捕猎的缘故,像狐鹿之类较大的野兽,都已经稀少而绝迹了,只剩下一些山雉野兔……” 丁婉卿道:“老爷子,你说一路追下去有四十里?” “可不是,那是我后来以归程计算的,从早上一直走到黄昏,脚下几乎没停,才走了回来,可是我跑着追鹿的时候,只跑了一个多时辰,两个时辰不到,后来想想都难以相信,而且去的时候,还是上山,此回来时难行一倍,不知不觉,一口气就硬拚上去了。” “老爷子,那不是到了前面的那座深山里去了?” “可不是嘛,远入深山,我躺下休息,到了半夜,听到虎啸猿啼,百兽嘶鸣之声,可把我给吓坏了,找了颗大树爬上去,一直等到天亮才敢下来。” 丁婉卿道:“老爷子,我不是问路的远近,也不是问你追下去多久,你不是说中间有一道悬崖,下临深谷,根本无法飞渡吗?那又怎么过去的?” 及老博士笑道:“你原来是说这个,可见你还真细心,事情是这样的,上面尽头虚有一处地方,那边相接很近,只有丈来宽,那头鹿负伤跳了过去,我也跟着一跃而过,当时毫不考虑,倒是回来的时候,我着实为难了半天,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才跳了回来,所以人在不知不觉中,常能发挥出惊人的体能与潜力。” 丁婉卿道:“意哥会不会也追了上去?” “应该不会吧,那儿下去还有两三里呢。” 想想又道:“就算她能追到那里,也不会再过去了,兔子跳不了那么远,她也跳不过去的。” 两个人一面说着,一面找着,在地上草丛处又看见了一支箭插着,及老博士道:“你看,这是兔子停了下来,她在后面再补上一箭,结果没射中,兔子又躲,她又追,连箭都忘了检。把箭检了起来,旁边有一堆更多的血,及老博士笑道:“兔子跑跑停停,就是体力不支之状,也就差不多了,我相信在前面很快就找得到她。” 丁婉卿叫了几遍,可惜的只有空谷回音,却没有一点回答,及老博士也帮着叫两声才道:“也许是她已经累得连开口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 丁婉卿急急道:“那怕是累死了,她也该回一声的。” 及老博士道:“也许是她听不见,我们这儿是逆风,声音传不远,又有树荫遮隔着,反正已经知道她从这儿上去的就不会有错了。” 丁婉卿道:“老爷子,我实在担心。” 及老博士道:“没什么好担心的,这么大的人了,还弄丢了不成,我只想到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她急着追赶受伤的兔子,脚底下不择路,绊着摔了一跤,跌昏了过去,所以才没听见我们的呼喊……” 丁婉卿道:“我也怕是有此可能,要是碰上尖石块上伤了那儿,人又昏迷不醒,血流不止,那可怎么办?” 及老博士道:“你别想得那么多事,这地上草丛那么厚,就是摔上一跤,也跟在地毡上跌一跤一样,那会伤着了。” 这话说着他自己也知道靠不住,如果不会伤着,跌昏的可能性也很小。 这两个人反正都是在一面着急、一面安慰对方而已,就这样一路寻找下去,居然也走了四五里,耳边听得水声潺潺,已经到了悬崖边上,丁婉卿道:“这还有河啊?” “那条小比下有一条小涧,雨后就有流水,春秋的雨水较勤,所以才会有水,冬夏两季都是干干的。” 来到涧边,只见壁下深有数十丈了,急流滚滚,忽然两人都不约而同兴起了一个不祥之念--谭意哥会不会落下去了? 及老博士连连地道:“不会的,不会的。意哥这孩子又不是傻瓜,又没什么想不开的地方,不会往下跳的。” 说归说,他还是向上游找去,因为那儿有个最狭的地方,也是他当年越过去的地方,虽然不太可能,但仍要去看一看才死心。 到了那儿,两个人的心都往下一沉。 因为那个地方,不知道谁架了一道索桥,通向对岸,所谓索桥,不过是两根山并排,中间隔有尺许,横缚着一段尺多长的树枝,两岸的地下各打了两根地桩绑住了山。然后又在两岸,各选了一颗树在身上绑了一根麻绳,作为扶手之用。 这实在是最简便的吊桥了,没有胆子的人还不敢走过,可是现在扶手的绳子断成了两截,而桥身上的树枝也断了一根,临风摇晃着。 桥的构段上有一两根还有着血,那是兔子的血。 最让他们怵目惊心的是断去的一根桥枝上,还挂着一张弓,正是谭意哥用的那张。 两个人都呆住了,呆了半晌,丁婉卿哭了出来道:“我那苦命的孩子啊……” 及老博士颓然地坐了下来道:“婉卿!别哭!别哭!意丫头未必见得就掉了下去。” 丁婉卿哽咽着道:“老爷子你别说那些使我宽心的话了,人是一定掉下去了,一定是横挡一断,她全身的重量都落到那根扶手的绳子上,吃不住重,才掉了下去,手里的弓才挂在断木上……” 这是合情合理的揣测,及老博士无话可说,想想道:“好在底下有水,就是掉了下去,也未必会死。” “可是意哥又不会泅水。”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不知道,我从十岁就把她带过来了,至少对她的情形有个了解吧。” 及老博士道:“那你可不比我清楚了,他闲下跟我谈起过,小时侯跟一个姓张的木匠……”不错,他叫张文,是个很实心的人。“”她说张文好喝酒,经常醉醺醺的,也不理她的生活,她只得自己调理了,夏天的晚上。,水井离住的地方太远,她挑不动水,提水又太辛苦,就溜到河里去洗澡,同时也摸些田螺,用小网捕些鱼虾之类,第二天卖了换米…… “”这孩子小时候是很苦,我怎么没听说呢?“”这些事并不是愉快的记忆,她只是在偶然的机会中有了感触,才提起一谈,但由此可以知道她是会泅水的。“丁婉卿的心有点动了道:“若是会泅水,落下去立刻浮起来,顺着水流,一面冲,一面向上边游,倒是不会有危险,这水看来不太深吧。” 及老博士道:“不;很深,要深水才好,掉下去不会碰伤人,立刻能把人浮起,若是水浅反而糟了,下去碰上石头,倒是真的没命了。” 丁婉卿探头看了一阵才道:“老爷子她要是浮上来了,应该在两边岸才对?是吗?” 及老博士道:“不对,水流很急,总要随水冲一阵,而且,这两边都是绝壁,到了岸边也爬不上来,所以我想她一定是顺流而下,到比较平坦的地方才登岸。” “老爷子,这水通到那儿?” 及老博士道:“这个我倒是没有详细问过,不过在我的印象中,从这个地方过去,就是宁乡县,宁乡城外,有渭水,对了,这儿是渭水的上游,这儿下去就是个叫檀木桥的小镇,陆象翁陆老儿的老家就在那儿,跟我们住的如意乡,仅仅相去十来里,我们常在村头上见面的……”老爷子,别说那么多了,我们快上檀木桥去找她吧。“及老博士道:“急也没有用的,这会儿她恐怕已到了檀木桥了,等我们回到家里,她已经先到了。” “她能比我们先回去?” “可不是!我们为山势所阻,她却是乘流穿山而下,比我们快了不知多少倍。到了檀木桥,她只要找到人家一说,就会有人送她回来的。” 听她说得那么有把握,丁婉卿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然而,两个人心中都明白,这希望十分地渺茫,那是要谭意哥丝毫无损地到达檀木镇才能如此。 从这个地方飘到檀木镇,有十几里水程呢,谭意哥能飘浮那么久吗? 很可能到达时,已经是一具浮了。 但是两个人都努力压制自己往坏处去想,他们立刻回头。到了拴马的地方,跨上马,拼命急奔回程。 回到家门,他们还是充满着热望的,但是看见了迎来的桂花,两个人都凉了一截。 别花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那就证明了谭意哥并没有先到家,否则她一定抢着前来告诉了。 不过及老博士还是问她一句:“谭姑娘回来没有?” 别花充满了诧异诘问道:“老太爷,谭姑娘不是跟你们一起去打猎的吗?怎么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呢?” 这个答案,使得两个人仅有一点希望都消灭了下去,及老博士忙安慰丁婉卿道:“婉卿!不可能会这么快的,等等就可能会有消息了,你不要着急。” 丁婉卿慢慢地沈静了下来道:“老爷子,我不急,我们母女俩都找李铁嘴算过命,他算出意哥今年秋天当有一劫,但后来却是夫荣子贵,长寿偕老,后福无穷,因此我相信她绝不是夭折之相。” 及老博士道:“说的是,李铁嘴的命相是很灵的。” 丁婉卿作了一个凄然的苦笑:“老爷子,我知道你平时不信那一套,因此你也不必装着相信来安慰我。” 及老博士道:“在平时我是不信的,可是今天你说他推算意哥的命相,我是十二分的相信,否则我真会后悔死了,这完全是我多事害她的。” “老爷子,这怎么能怪您呢,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们每个人都很爱她,没有人会要害她,人人都拿她当宝贝似的,一定要怎么样,也不是人力可挽回的。” 她倒是比及老博士看得开,反过来安慰及老博士了。 这时李忠老两口也出来了,李忠的儿子李大全也在,问明经过后,大家自然都很着急,难过。 李大全道:“那条山涧的确是通到渭水檀木镇的,也就是山口深一点,流出口后,河面宽了,就浅得很,那位谭姑娘只要是会点水,绝不会有危险的,那条桥是村口的猎户郝松架的,为的是入山打猎方便,听说架桥的时候,他的十一岁儿子也掉下去了,结果小孩子涉水到了檀木镇,比他老子还先回家,郝松哭哭啼啼地回来,看见儿子还吓了一大跳,以为是儿子冤魂不散,回来找他算帐的,直苦苦哀求,说以后再世不赌钱打他娘了……” 傍他这么一插科打诨,气氛又轻松了一点,李忠道:“大全,那你就到檀木镇去迎着接谭姑娘回来。” 李大全道:“我跑一趟倒是快当,只是谁也没见她掉下去。” 及老博士道:“她的弓还挂在断桥上……” 李大全道:“老爷子,小的是知道掉下去的可能性很大,但万一不是那种情形,或是追过了桥去,失手把弓丢了也不一定,还有……” 他止口不言,及老博士道:“你有话快说。” 李大全道:“小的在镇上回来,听说有个江洋大盗,被官府追急了,就躲在山里面,谭姑娘如果遇上了,那也是有点麻烦,因此小的认为还有继续到山上去找一找的必要,那座小桥,小的见过,很着实的,而且经常有人走动,以谭姑娘那么轻的身量,让不会是踩断了才是……” 及老博士听怔住了,忙道:“大全,你的意思是说……” 李大全道:“小的只是猜测,不过也有点根据,断桥是一个疑点,上面挂着弓是第二个疑点,一般说来,她要过桥,一定会把弓挂在背上,双手扶住绳栏,一步步地慢慢过去,因此绝不可能留下了弓不见人的。” 及老博士点头道:“有理!有理!大全!照你这么一说,该怎么个办法?” 李大全道:“我爹带几个人,到檀木镇去问问,小的约两个同伴,进山去找一找……” 及老博士道:“那么大的一座山,两个人有用吗?” 李大全道:“山虽大:但是人经过的时候,总有痕迹留下,我那两个朋友对这一套很精。”好!好!那你就去约吧,要多少报酬,都由他,别跟人计较。“李大全道:“我不问他们要报酬,已经够客气了,他们是邻县的捕快,就是为了追求那个江洋大盗才到镇上来,因为我对山里的情形熟,我朋友辗转相托,想请我领路,我是听说老爷子来了,怕有事,才没立刻答应,现在他们还在镇外的一个朋友家里等我消息,我去了就能成行。” 丁婉卿道:“那就麻烦李大哥了。” 李大全爽快地道:“丁泵娘,快别这么说,在这儿出了事,是我未能尽到照料之责,我应该去找的。” 李忠跟李大全俩分别出发了。 李妈就劝及老博士道:“老太爷他们两起人,就算回来的快,也在后半夜了,您吃点东西先歇下吧。” 及老博士叹了口气道:“我那儿吃得下呀!” 丁婉卿道:“老爷子,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尽了人事,天心一定要这样子,那就是天命了,反正我们并没有故意存心害她,所以您该把心情放开些。” 及老博士看着她道:“婉卿!你真看得开,别人可能会说意哥不是你亲生女儿,所以你不着急,但是我知道你对意哥,比亲生的女儿还要关切,而你这么达观,倒使我觉得意外了。” 丁婉卿道:“我自幼一直是在逆境中长大的,没有人照顾我,要不是学会了安慰自己,我就不可能活下去了,安慰自己有重要的一点,就是不忧不急,不哀不伤,咬紧牙关,逆来顺受,尽往好的地方想,当我听说要挨二十皮鞭的时候,我就安慰自己说--还好只有二十鞭,比上个月那个同伴挨四十鞭的轻了一倍。当皮鞭打在身上,我每挨一下,心里就在安慰自己--只有十九下了,十八下了,………就这样,我反而忘了鞭打的痛楚,挨打完后,我反而很高兴,认为灾难终于过去了。” 及老博士怜惜地道:“婉卿,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没什么,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反而高兴我吃过苦,使我能够坚强起来……” 两人进了屋子,坐了下来,似乎觉到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似的,这一天下来,身心交悴,的确也是够人受的,先前支撑着还不觉得,这一放松下来,才感到无比的疲累。 可是谭意哥呢,她上那儿去了呢? 她的确是追那头兔子到了桥上,只是没有掉下去,她走到桥心的时候,身体直晃,差一点要掉下去,幸好对岸来了个人,手中执着一枝长长的竹竿,飞快地伸过来,把竹竿往她面前一送道:“快抓住。” 谭意哥惊魂未定,根本已经没有了意识,所以对这类简单的命令,根本未假思索,就照着做了。 竹竿是实在的,双手握住之后,脚下也稳了,那个人的力气很大,稳稳地带着她慢慢地后退,把她一步步地引过了桥。 直到脚踏上了实地后,谭意哥才觉得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双手一松整个人就昏了过去。 那个人倒是吃了一惊,连忙过来探探她的脉息,然后才陷入沉思,最后终于脱下了她身上的弓,先到桥上,故意踏断了一根桥木,又把扶手绳栏弄断了,才抱起了谭意哥,走向一片树林。 林中有一所小木屋,只得一个单间,也不过丈来见方,是入山猎人来不及出山时,就在这儿过夜用的。 屋子很窄,门也很结实,都是整株的圆木围编而成,屋子里却很简单,除了一个石块堆砌成的火炉,可供烧火取暖煮食之用,就只有一张床。所谓床也不过是把三根粗的树枝,每隔两段横放一段,然后在上面排了许多竹片,就成了床,而床上再编草为褥,都是十分简陋的手工制品。 这人把谭意哥放在床上后,立刻烧起了一堆火,好在他有一口铁镬,而且镬子里就是煮着水。 这口锅很大,可以煮下整头的小羊,大概也是那些猎户们带进来的,预备过冬时下雪在此长住煮食之用。 因为到了冬天,兽类觅食较为困难,像山羊、野鹿、山猫、狐、兔等类,既不冬眠,又不懂得贮食为粮,仍然照旧要出来觅食,容易擒猎,所以带大口锅来作为煮食之用的。 只不过现在这个汉子,却只来煮了一大锅的清水,他把水烧熬了之后,看见谭意哥仍然没醒,而且额头又发烫起来,这倒难怪,谭意哥原来是个宿疾未愈来养病的,到了乡下,因为心情一高兴,显得振作起来,好像没病了,其实病谤还是存在的。 再加上为了追那只兔子,一阵子忘情的快跑,到了桥上,又因濒危而致心摇胆裂,这一切都导致了她病谤复发,所以人一虚脱下去,就很难起来了。 这个汉子倒像是懂得医理的。他把水烧熬了之后,先拿了一个碗,然后托起了谭意哥的头谭意哥的神志在半清醒的状态中。口中频频叫着:“水……水……我要喝水……” 可是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睁开过,水碗到了唇边,她倒是知道喝下去,喝完了一碗后,汉子把她放下,她又昏昏沉沉睡去了。 汉子着实为难了一阵子,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把谭意哥的下衣脱了下来,另外找了一身自己的衣裤放在一边,再用块布,为谭意哥的下身抹擦了一阵,才又替她穿上了那条宽敞的男人裤子。 然后他才捧着那些换下的衣裤出屋去了。 等他回来时,那些衣裤都已经洗濯干净了,而且还带着几味草药。 他先把衣服用树枝撑着便于烘干,然后把药草投入锅子里,加上火又烧。熬了一段时间,他才用碗盛了一碗过来,先在口头上吹凉了,才又托起意哥的头,她喝了下去。 这一碗药虽不知是什么成分,但是药效却极为有力,谭意哥喝下那一碗药后,慢慢地才开始清醒丁。 首先她接触到的是自己处身于一间木屋中,身上盖着一张兽皮,然后她又看到了一张脸。 这张脸略有印象,正是先前把她从断桥上救过来的,虽然长满了胡子,但仍不失为英俊。 换上普通女子,也许会被吓着了,但谭意哥却是见过世面的,她落落大方地在床上点点头道:“多谢先生相救。” 那汉子笑了一下道:“姑娘好了?” 谭意哥道:“身子好像还很虚,不过神志已经清楚了,刚才外承先生相救……” 那汉子一下道:“这算什么呢,拯人于危,这是每个人都应尽的本分……” 才说到这儿,他忽地脸色一变道:“不好……” 谭意哥诧然道:“先生,什么不好了?” 那汉子道:“来不及细说了,有人来了,锅子里有我为姑娘煮的药,回头再服一剂,就应该差不多了,后会有期,如果有人问起我,姑娘最好告诉他们,我是往南去的。” 屋子里开着两扇木窗,他打开了一面,却从另一面窗子里跨了出去。在放下窗子时,他又问道:“姑娘贵姓?” “我叫谭意哥。” 汉子微微一笑,道:“原来是谭姑娘,难怪如此国色天香,好,我走了!希望不久后,我能来看你……” 他放下窗子,轻巧地走了,谭意哥倒是着实发了一阵怔,不知道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只不过很快地,她又听见了屋外的叫声,有人叫道:“胡天广,我们知道你在屋里,还是自己出来吧。” 叫了两声,谭意哥在里面不敢出声。她知道救自己的那个汉子胡天广,却不知外面的人是谁,但胡天广躲开他们,显然是将不利于胡天广。 看胡天广的举动,颇似一位君子,那这些不利于他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了。 外面见屋里没回应,登的一声,把屋门踢开了,然后有两个持着兵器的人冲了进来,谭意哥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呼,那两个人看见屋中有个女子,也吃了一惊,端祥了片刻,一个人才问道:“你可是胡天广的同党?” 谭意哥不说话,屋外又进来了一个中年男子,看了一下谭意哥,道:“姑娘可是姓谭,谭意哥姑娘?” 谭意哥一愕,点点道:“是的!你认识我?” 那汉子笑道:“谢天谢地,谭姑娘果然是被那家伙挟持在此,幸好姑娘安全无事,谭姑娘!我叫李大全,是桂花的爹爹,奉了及老太爷之命,入山来寻找搭救姑娘的。” 另一个汉子道:“老李,这是你说的那位姑娘?” 李大全道:“错不了,我虽然没见过,可是我家老太爷说过谭姑娘的模样。姑娘,胡天广呢?” “我不知道什么人叫胡天广。” 李大全道:“就是把姑娘挟持到这儿的人,那是个江洋大盗,这两位是株州城的官差,来追捕胡天广的……” 谭意哥听说那个救她的汉子,居然是个江洋大盗,心中倒是有点不信,因为那个汉子看上去并不像是凶恶之辈,温文尔雅,一点也不似作奸犯科之徒。 可是李大全的话却实实在在,那个公差看起来也很确实,而这时一个公差又问道:“姑娘,你知不知道,那个胡天广上那儿去了?” 谭意哥迟疑着,看看那扇开着的窗户,正考虑着是否要告诉他们实话,那公差却道: “可是从这窗子里逃了?” 谭意哥点点头:这倒是句真实话,胡天广的确是从窗子里走的,只不过不是这扇窗子而已。 那公差显然是为开着窗子所惑,走到窗前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谭意哥道:“就是你们开口招呼前一会儿。” “那他一定没跑远,走!我们快追下去。” 两个人都从窗子里翻出去,紧追下去。谭意哥心中对这两人有点歉意,然而想起这可以帮助胡天广,略报他对自己的援救之恩,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李大全却没有跟着追去,他很仔细地看了一下屋子里的情形,当然首先注意的是火堆旁的女装,心中有数,口中却不说什么,他已经知道谭意哥是长沙城中的名妓,虽然心中并无轻视之意,却也没有把她失贞之事看得严重,轻描淡写地道:“姑娘受惊了!” 谭意哥道:“在桥上摇摇欲坠的那一刹那我的确很害怕,倒还撑得住;可是被他救过岸来,我倒是吓昏了过去。” 李大全哦了一声道:“姑娘是被他救起来的?” 谭意哥道:“是啊!他对我倒很好,在最危急的时候,突然出现,把我救到对岸来,然后……然后我心里一松,人好像就虚脱昏倒了,怎么来到这儿的我就不清楚了。” 李大全道:“这倒是不容易,这儿离过桥的地方有两三里呢,他居然把姑娘一直背了下来,只是他居心太不良了,居然布置成姑娘断桥堕崖的样子,可把及老太爷跟丁娘子给急坏了,还以为你被水冲到渭水去了,让我爹带了人到下游去打捞了。” 谭意哥倒是一怔,而且也有点莫名其妙,李大全这才把一切的情形说了,谭意哥道: “我的天,那不是已经整整过了一夜了?” 李大全道:“可不是,我们连夜上山的,姑娘的弓挂在桥栏上,多亏我细心,看样子不像是失手掉下去的,一直穷追进来,总算找到了,可也被他给坑苦了。” 谭意哥想想道:“这……倒是不能怪他,他既是躲避入山的,自然怕有人发现,而我当时又昏倒在地,他既不能放着我不管,又怕人找了来,所以才布置成那个样子。” 李大全见谭意哥对胡天广似乎并无恶感,遂不再去说胡天广的不是了,想想一下道: “姑娘!你还好吧?” 谭意哥是坐在床上的,伸手一掠头发道:“我很好,虽是醒来没多久,但是身上一点都没什么不舒服,他还我喝了一碗药呢。” 说着撩开盖的兽皮,伸脚下地,她发觉李大全的眼光看着她,显得有点异样,不禁问道:李李大叔,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李大全吃吃地道:“姑娘,你……没受他的欺负吗?” 谭意哥道:“没有,我相信没有……” “我是说……姑娘在昏迷中,也许不知道,现在姑娘身上有什么感觉……” 谭意哥红着脸道:“没有感觉,否则我会知道的,不管他是什么人,犯了什么大罪,但是他对我却是有救命之恩,而且也没有作什么欺凌我的事。” 李大全似乎仍有不信,谭意哥道:“李大叔,是真的。” 李大全道:“咳……谭姑娘,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的嘴是很靠得住的,姑娘若是受了什么委曲……” “是真的没有,李大叔,你怎么不相信呢?” 李大全道:“不是我不相信,而是……姑娘身上……” 谭意哥低头一看自己,不由得轻叫了一声,连忙又回到了床上去,用兽皮盖了起来。 其实她的衣衫整齐,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在腿间渗出了一片殷红而已。 李大全想要说什么,仍没有说出来,谭意哥的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下,终于看见了自己的衣服在火旁烤着,而身上此刻穿着的,必然是胡天广的裤子了。 不过她心中对胡天广却更为感激,低声道:“李大叔,不是你想的那种情形,这是我们女孩儿家例行的月病,我既没受伤,也没什么。” 李大全一听已经明白了,笑笑道:“这就好!这就好,那我出去一下,姑娘拾掇一下,我们快下山去吧,家里人不知有多着急呢。” 谭意哥点点头,李大全转身出去了,还顺手掩上了门,谭意哥才慢慢地把自己的衣裤拿过来,发现洗得很干净,心中着实感动,于是又整顿了一下,把衣服换上了,看看锅子里熬的药,更抹不开胡天广的影子了。 到了门外,李大全道:“姑娘!是不是能走,这儿到桥头还有一大段路呢。” 谭意哥道:“可以!我又没受伤,只不过是受了点惊吓,现在没妨碍了。” 李大全看她走了几步,才放心地道:“那我们就快一点下山去吧,及老太爷一定急坏了。” 谭意哥却有点不舍地问道:“李大叔,还有两个人呢?” 李大全道:“他们追胡天广去了,说好了发现踪迹之后,说由他们自己去追踪,我们不必管了。” 谭意哥道:“不晓得他们是否能追得到?” 李大全笑道:“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就是追上了,他们也没办法把胡天广抓回去的,听说那个家伙本事很高,一个人能敌十几个大汉呢,更兼有一身高来高去、飞檐走壁的轻功。” “李大叔,那个……胡天广犯了什么案子?” 李大全道:“劫盗,他在乡县劫了十几家大户,劫走了数以万计的金银珠宝。” 谭意哥紧张地问道:“有没有杀伤人命?” “那倒没有,只是在一次割掉了一个富翁的鼻子,其实这个小伙子在一般人的口中倒不是个坏人,他劫取的对象,都是些为富不仁。以及鱼肉乡里的劣绅恶霸。” 谭意哥很感欣慰地道:“那他是个侠客了,我看他的样子也不像个坏人。” 李大全笑道:“他的行为是有些侠气,劫来的财货,多半用来救济贫困了,他自己本来也有一份家财的,就为了学武功以及救济穷人都散尽了,济贫固然是好事,但不该劫富,这就犯了法,毁了自己的前程。” 谭意哥点点头道:“大叔说的是,有机会我要劝劝他。” 李大全微微一怔,谭意哥道:“他是从关着的那扇窗子出去,而向南逃的,故意把往北的窗子打开……” 李大全笑道:“这一南一北,两条小路通到两个不同的地方,那两个家伙这下可要扑个空了,不过姑娘。” 谭意哥道:“他们再回来找我也没关系,我并没有说谎呀,他们一共问我两个问题,我也照实说了,他也怪不到我,因为胡天广是从窗子里走的。” 李大全道:“不错!不错!谁叫那两个活宝不问问清楚是那一扇窗子呢?姑娘,你在回答时就用了心机了。” 谭意哥有点忸怩地道:“胡天广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总不能恩将仇报,指使人拿他,不过,我也不能帮助他脱逃,只好拣能说的说了。” 李大全笑道:“姑娘好像对他的印象很不错?” 谭意哥道:“我才醒来没多久,谈不到几句话,无所谓印象好坏,只是看他为我做的那些事情,很令我感激。” 李大全笑道:“是的,他没有乘人之危,证明他这个人还很正派,我原来也不想为那两个公差带路的!因为我对胡天广也颇有好感,前两次我都推辞了,后来听说姑娘在山中失踪,又听说了绳桥上的布置,我一听知道是人为的,因而想到了他身上,觉得这家伙不像传闻中那么正派,否则便不该做这种事情,那知道他竟是别有隐情的。” 谭意哥道:“他原是听见人声,才隐身暗处探望动静的,见我有了危险,才挺身而出,偏偏把我救了过去,我又昏倒了,他若把我丢下不管,又怕为别的野兽所伤。” 李大全道:“不错!就隔了那么一道山涧,情况就差很多,较大的野兽,都在涧的那一边……而且他如不做个幌子,怕人一直走了去,发现他藏身之处了。” 谭意专道:“这一来倒是我害了他了,害得他运个藏身之地都没有了。” 李大全道:“多事的是我,我若是一个人来就好了,不带着那两个公人,他也就不必跑了,只是我事前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以为他可能对姑娘存心不善,所以才领了入前来。” 谭意哥忽又一笑道:“不过我想没关系,他走时很从容,而且还问了我的姓名,更说过两天,他会来看我,大概他有把握脱身的。再说,我想到他也不会一直在此藏身的。” 李大全道:“是啊!要说藏身,那山中并不是一个绝佳的处所,既没吃的,又没穿的,而且出路又不好,我也有点想不透为什么会选那个地方藏身!” 一面说着,一面已到了断桥所在,断桥的横索又结好了,而且那枝断去的桥木也换上了一枝新的。 李大全愕然道:“这是谁呀,那么勤快,一会儿工夫把这些都修好了。” 谭意哥却看见在绳栏处系了一块布条,遂小心翼翼地解了下来,果然那上面用炭写了几行字,却是一首绝句:寄语青岛报双成,就云路下红尘;洞庭湖上明月夜,仙乐飘飘处处闻。 看完后她把布条慎重地收了起来道:“是胡天广,他已经下山去了。” 李大全倒是很识趣,也没有去追问布条上写些什么,只是笑笑道:“他的行动倒快,那两个呆瓜还在满山搜索呢,人家却早已跑了。” 扶着谭意哥过了绳桥,幸好对岸有他们来时骑的驴子,各人乘了一头,一迳下山而去,进入到村里时,却是第二天的黄昏,李忠已经先回来了。 他在檀木镇问了半天,甚至还着人在水流缓慢处打探了一阵才回来了。 及老博士愁眉苦脸,丁婉卿的眼睛红红的。 别花在老远处看见了就叫道:“谭姑娘回来了。” 及老博士跟丁婉卿还有点不信,不过还是跟着跑出来看了。 可不是谭意哥在驴子上一颠颠地回来了吗? 这一下及老博士可忍不住了,几个踏步向前,谭意哥还没来得及到家门口,已经被她从驴背上给抱了下来,哽咽着道:“孩子,你可回来了,差点没把我给急死!” 谭意哥也莫名其妙地一阵悲切,居然伏在及老博士的肩上,抽抽噎噎她哭了起来,彷佛有无数委曲似的。 扶着、拥着,慢慢地往回走,把谭意哥交给了丁婉卿,及老博士已是带笑道:“婉卿,我总算把这个宝贝女儿还给你了,这下子不要我赔了吧?” 丁婉卿倒是较为能把握自己,握住了谭意哥的手道:“谢谢老天爷,菩萨保佑,你可平安地回来了。” 谭意哥道:“娘!你怎么向老爷子要赔人呢,这也不能怪老爷子呀!” 及老博士笑道:“是我说着玩儿的,你娘可没问我要赔偿,而且她比我还撑得住,一直安慰我,好像你是我的女儿似的,是我的心里过不去……” 丁婉卿道:“我也不是比您撑得住,而且我知道意哥不会有什么的,最多受场虚惊跟一场小劫难而已……” 谭意哥道:“娘,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出事的呢?” 丁婉卿道:“我曾经把你的生辰八字命造,给那个张铁口推算过,他说你二十六岁之前,将有好几次小劫难,过后就是一路坦途,后福无穷了,你想,现在只才二十二岁,根本上你的福还没开始享呢,怎么会有意外!” 于是大家进了屋里,李忠老两口子,以及李大全的妻子李嫂,都拥过来问好。 李忠道:“我这个儿子一直不肯学好,几十岁的人了,自己都做了父亲,整天往镇上跑,斗鸡走狗、喝酒赌钱,不务正业,这次总算做了件正事,把姑娘给找了回来。” 及老博士道:“李忠,你别不知足了,我倒觉得大全很有出息的,你说他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他也没花你的钱,而且我听说他每年赚回来的银子也不少,都交给他媳妇儿收着呢。” 李忠道:“那银子没一分是正正经经的!” 李大全道:“爹!我赚的钱怎么不正经?夏天我捉蛐蛐儿去卖,冬天我养斗鸡,猎狐狸贾毛皮,猎野鸡卖雉尾,这不都是正正经里的?” 李忠道:“还正经呢,多少人为了一个赌字倾家荡产,可不都是受害的!” 李大全一笑道:“没那事儿,我在镇上那些朋友都是家无恒产的,最多是十几个大钱的输赢,那能就倾家荡产了,我从不参加城里的豪赌。” “可是你捉了蛐蛐儿,养了斗鸡、鹌鹑去卖给我们赌,可不间接地害了人。” 李大全笑道:“爹,你这一说就不公平了,铁匠还卖刀呢,也没人说他是间接杀人呀!” 李忠瞪大了眼睛道:“畜生,你还跟我讲理,你叫人说说看,谁把你当成个正经人?” 李大全道:“那是村里人看到我赚钱容易,故意糟蹋我的,他们看我不种田,养几盆花,抓几头画眉,猎几张孤皮,一年抵上他们几年的庄稼,其实这也得要有本事的,养花调鸟,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 “就是你能,你行,你务的是那一种正业?” 及老博士笑道:“大全做的虽不是正途,可是在太平盛世,这一套是此种庄稼能赚钱多了,而且他说得不错,这也要点聪明的,笨人做不来,不过大全,你很聪明,把聪明用在这些地方可惜了。” 李大全道:“老太爷说的是,我地想去找个门路,混个出头的,可是爹的年纪大了,我不能远离。” 李忠道:“我虽然六十多岁了,比老太爷还小蚌十几岁呢,老太爷都不说老,你就把我当成老朽了!” 及老博士笑道:“李忠,你也不能这么说,他也是一片孝心,大全,照你家的情形,出远门是不必了,你今年也有三十好几了吧?” “小的今年三十六了。” 及老博士道:“早个十几年,我是赞成你出去闯闯的,现在倒大可不必了,不过你这样子窝在家里也不是办法。” “小的想过了,可就是没一个合适的工作。” 及老博士道:“这样吧,我帮你在长沙府衙门里找个差事,既近便,又能照顾到家里,你看怎么样?” 李大全忙屈下了一条腿跪谢道:“多谢老太爷,有几个在外县的当差朋友,倒是约过我,可是太远了,我也是本想在本城找个空缺,可一直没机会。” 及老博士道:现在倒是有个机会,府衙里的总捕头王从云最近因年老告休,由秦副捕头捕升了上去,空出了一个副捕头的缺,府台王大人因为我是本地人,希望我推荐一个人去,我答应替他留心一下……“李大全喜极道:“多谢老太爷,多谢老太爷……” 李忠却道:“大全,老太爷说的是副捕头,你估量一下,能力够不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误了事,还丢了老太爷的脸,那就对不起人了。” 及老博士笑道:“从意哥失踪这件事情上,我就觉得他的脑筋不错,判断又准,人还没到现场,光是听了我的口述,他就能推断出其中有伪,光是这一份心思眼光,他就胜任有余了,我推荐他去,不是卖我的面子,而是他真有这份本事。” 说着笑笑又道:“不过推荐由我,成不成却由人……” 李大全道:“这个当然,最后要府台大人决定的,只是老太爷肯推荐,小的已经感激万分了。” 及老博士笑道:“最后决定自然是王府台,但是能给他深具影响力的却有个人,只要此人从旁一说,这件事就成了。” 李大全道:“这个老太爷看看情形吧,小的是没办法,跟谁都不认识,恐怕也找不到人为我说项了。” 及老博士道:“如果你不认识的人,我也不提这件事了,这个人自然是你认识,而且肯替你说话的人。” 李大全弄得莫名其妙,看见及老博士望着谭意哥在笑,才恍然道:“老太爷说是谭姑娘?” 及老博士道:“谭姑娘是长沙市上名女才子,多少有学问的人都叫她压了下去,府台是个很爱才的人,对谭姑娘激赏得不得了,亲自为她取了个名字,虽然不便表示,但也等于是暗认在膝下为义女的意思了,你想再经她一说,还有不成的吗?” 李大全忙道:“那就更为多谢谭姑娘了。” 谭意哥道:“李大叔相援之德,我是应该报答的,府台大人那里,我可以把大叔这次寻找我的经过说给他知道,他也会钦佩李大叔的才能的。” 李大全又谢了一阵,大家才入厅坐定,略谈了一阵经过后,及老博士道:“意哥也累了,让她早点休息吧。” 把谭意哥送进了屋子,及老博士道:“意哥,我忘了你的身子有病,我给你诊诊脉。” 谭意哥道:“我倒好像已经好了,那个胡天广熬的什么草药,还真不错。” 及老博士按脉很仔细,一而再,再而三,慎重得连丁婉卿都担心起来了,急问到:“老爷子,怎么了?” 及老博士长长地吁了口气:“很好!很好!意哥,那个胡天广倒果真是个君子。” 谭意哥这才明白他如此慎重的原因,不禁有点愠然道:“原来你不相信我的话!” 及老博士道:“意哥,你别生气,我们不是不相信,只是怕你吃了亏而不好意思说。” 谭意哥道:“孤身弱女,在深山中陷于一逃犯之手,想得到的遭遇是不会好的,所以我真的是受了什么,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正因为那位胡先生对我恂恂有礼,才显得他的人格可敬,我知道这很难使人相信,正因为不可信,我才要特别地声明清楚,绝不容人对他有半点冒渎的猜想。” 及老博士忙道:“是的,孩子,我的脉象是最有把握的,因此我诊过之后,对他也更为尊敬,我也会向人家证明他的可敬事迹的。” 谭意哥道:“我的手臂上还留着守贞宫砂,如果有人不信,叫他们随时都可以来验看的。” 丁婉卿笑道:“孩子,那是干吗,咱们为人处事,但求尽其在我,管人家干什么?” 谭意哥道:“可是那位胡先生救了我的性命,反而要因我蒙受污名,我又怎么对得起他?” 丁婉卿道:“我听说他是个盗贼。” 谭意哥道:“不,不是的,李大叔说过了,他是个侠客,劫富而济贫,那些穷人们都把他看成是生佛菩萨。” 丁婉乡道:“但是他在某些人心中,仍然是个贼,这是无可否认的,所以天下事无法叫人都持同一看法的,我们身受其德,感他的恩,只能用我们的心意去报答,你不能叫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的。” 谭意哥道:“我没有,我只是……” 丁婉卿笑道:“孩子,你自己不觉得而已。我们才对那位胡先生略表一丝攘疑,你就急得像要找人拼命似的。” “那是我感他的恩情。” 丁婉卿道:“感恩戴德是你一个人的事,却不可操之过急,表现太激,否则,对你对他都没有好处。” “娘,我实在不懂你的话。” 丁婉卿笑道:“我的话不难懂,你就是现在不懂,多想想也懂了,好了,好了,你歇着吧,有话明天再说。” 她跟及老博士出去了,谭意哥却睁大了眼,呆望了大半夜,一直在思考着丁婉卿的话。 “她终于想通了。胡天广在临走前曾经说过要去看他的话,而且以他那种人,言出必践,一定会来的,何况在暗中为她重修绳桥,绳上留字,可以见得他对诨意哥的印象也很深刻。但胡天广究竟是个贼,是个在通缉中的贼。官府中还在行文捉拿他,如果谭意哥表现得对他太热切,使人会推想到他们之间一定关系非同寻常。光是往不好的方面想,倒也罢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况青楼中人,即使守身如玉,贞节上也会打个折扣,不足以清为自傲,别人也不会太重视这个。最坏的是一些公人,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守伺在谭意哥附近,胡天广一来,破人抓住了,那才是恩将仇报,反而害了他了。谭意哥想到这里,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幸好眼前只有几个人知道,如果她再在更多的人面前为胡天广辩解,那只有把事情越辩越糟。因此她对丁婉卿的提示,由反感而变为感激了,究竟丁婉卿比她多长了几岁年纪,对事情的看法又深一层。不过出了这种事情,乡下是待不住了,一心只想回到城里去,因为胡天广已经出山了,虽然不知道何往,但很可能会跑去看她的,要是失诸交臂,那不是人遗憾了吗?” 丁婉卿像是猜透了她的心事,居然先对及老博士提出了道:“老爷子,咱们今天就回去吧!” 及老博士道:“为什么,不是说好要多玩几天吗?” 丁婉卿道:“老爷子,明天是您的大寿,家里既然为您准备了,也是晚辈们的一片孝心,您又何必叫他们太难堪呢。” 及老博士道:“那里是为我过生日,分明是他们在做人情,我这么大岁数,还要替他们应酬?” 丁婉卿笑道:“老爷子,您又何苦钻牛角尖呢,就算您的媳妇不会说话,可是她的心却是好的,她把娘家的哥哥邀来为您祝寿,也是增加你们及家的风光,更是一片孝心,因为您是长辈,不管她哥哥官做得多大,还是要向您叩头拜寿的,人家也不是生得贱,若非是至亲,谁愿意矮下半截?” 及老博士道:“我可不稀罕,她哥哥只是一个知府,我的亲友侄辈里,比知府大的官儿多得很,我也不稀罕他磕那一个头,向我磕头的大官们多啦。” 丁婉卿笑道:“那您就更该回去了,您媳妇儿的意思不是炫耀娘家的亲戚,而是在表现及家的气派,向她的娘家显示,在及家来往的贵客多着呢,做媳妇的对夫家如此引以为荣,您这个做家翁的应该支持才是。” 及老博土笑道:“婉卿,什么话到了你嘴里,都成好听的了,也都变成道理了。” 丁婉卿道:“本来就是道理嘛,否则我也不能无中生有呀!” 及老博士道:“好!那我一个人回去,过完了生日就来,你们还可以在这儿玩玩。” 丁婉卿道:“不!我们一定要回去,您的寿诞一定免不了有很多曲巷姊妹们来庆祝的,要是我们母女俩不在场,岂不叫人骂我们不知礼数!” 及老博士道:“我会替你们解释的。” 谭意哥笑道:“明天长沙府台一定会来祝寿的,您不是要为李大叔推荐吗,明天正是个好机会,而且我也刚好在旁边说项,像这种事,我可不能像您一样,专诚去拜会府台大人提出推荐吧,只有利用见面的机会提一句,过了明天,还不知道那天才有机会呢?” 丁婉卿道:“还有一个理由是为了意哥,大队人马到了檀木溪,又找又捞的,早已惊动别人了,意丫头却又好好地回来了,一定有人前来问讯,那些事究竟不好向人家去说的,倒不如一走还落个轻松。” 这个理由倒是使得及老博士没话说了,点点头道:“这也是,怪我自作聪明,判断她是落水冲到檀木镇去了,才弄得大张旗鼓,不过还好,这些乡下地方很少有人来,事情也不会传出太远,我再叫李忠去打个招呼好了,我们今天走了也好,下次有空再来玩。” 谭意哥道:“回去过了您的大寿,等再找个空闲的时间,我们痛痛快快地玩上几天。” 这次回去,还有李大全同行,一则是到家里去帮帮忙,再则也是正好向府台推荐,他也显得很起劲,骑了头驴子,在车子前面开着路,及老博士道:“意哥,大全这件事你要多出点力,一定要促成才是。” 谭意哥道:“我会尽力的,李大叔为我的事跋涉辛苦,我怎么也应该报答一番,不过还是您的面子大……。” 及老博士笑道:“我向府衙推荐,事情可成八分,因为是府台自动向我要求的,但是我要你说一声,还是为了你好,他感了你的情,对你的事说会特别卖力,两你们那儿,也的确是要有个吃公事饭的人照顾一下。” 谭意哥这才明白及老博士的用意,不由感激地道:“老爷子,您真好,处处地方都为我着想。” 及老爷子笑道:“我不照顾你,远去照顾谁呢,尤其是我跟婉卿说过了……” 丁婉卿叹了口气,通:“老爷子您的一片盛情,我是非常的感激,只要您吩咐,我怎样侍候您都行,至于您要给我的名份,我只有心领了。” 谭意哥一怔道:“娘!老爷子要给你什么名份?” 及老博士道:“我是正式向她求婚,要求她嫁给我做继室,她居然不答应。” 诨意哥想了一下道:“老爷子,这件事连我也不太赞成,您虽是一片盛意,但是毕竟大了娘三十多岁,说句不怕您生气的话,您能照顾她多少年呢?” 及老博士居然一点都不生气,笑笑道:“丫头,你为什么不说我没有多少年好活了!” 谭意哥道:“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认为娘未来的日子还长……” “这个我也说过了,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名份,别说等我死后了,就是我活着,她看中了合适的对象,随时都可以去的,我只是想帮助她……” 谭意哥一笑道:“老爷子,这话我相信,娘也相信,可是别人未必相信。” “只要我们自己明白就好,何必要人相信呢?” 谭意哥道:“老爷子,话不是这么说,尽避很多的人都可以不去管,但是,娘现在是未嫁自由之身,还有机会可以择人,一旦进了您的门,可就没机会了,难道别人还敢上您的门上去求亲不成?” 及老博士一怔:“这我倒是没想到。” 谭意哥道:“再说您的家里还有您的儿子、孙子,您的少爷、媳妇都比娘还要大,他们肯愿意吗?” 及老博士道:“这是我的事,他们管得了吗?” 谭意哥道:“他们管不了,及氏家族的族长可管得了,这是一。再说,他们如果不答应,您给了名份,他们不承认,这还是空的,即使他们承认了,也接受了,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叫她一声,可就是一付枷锁,套住了娘的一辈子了!君子爱人以德,老爷子,您疼人可不是这么个疼法的。” 及老博士叹了口气道:“是的!是的!我光是往一处想了,没有考虑到这些;不过我是听说了她这一辈子已经不打算嫁人了,才有这个想法的,她如果有求归宿的意思,我绝不会出这个馊主意的。” 谭意哥笑道:“老爷子,娘不肯嫁人的原因……” 及老博士道:“我知道,她对我说了。” “您嫌不嫌呢?” “怎么会呢,我觉得她那善良温婉的性情,仁慈的胸怀,细心谨慎等种种的美德,举世难求。谭意哥道:“是了,我相信总有人会持您一样的想法的,只是娘没遇上而已,您要疼她,就把机会留给一个比您更适合的人。” 及老博士连连点头道:“说的是,说的是……” 丁婉卿一直在旁静静地听着,像是谈论的与她无关问题,一点意见都没表示,直到他们谈论告一段落时,她才微微一笑道:“意丫头,你说了半天,只是以你自己的看法与想法,根本没有抓住我的本意,要是我婉拒及老爷子是为了你说的那些,用不着你来为我解释了,我自己也会说的。” 及老博士道:“对啊!我在前天提出时,也说得很明白,我的家产早已分走了,只剩下李忠管的那一小片田庄,若是自己不住在那儿,还得往下贴钱呢。还有个一些营产收入,数量也很少,婉卿不会放在眼中的。除了一个名份外,可以说全无好处,婉卿并不欠我什么,如果她有别的打算,当时就该拒绝的。” 丁婉卿叹了口气道:“这一辈子我是不打算嫁入了,所求的只是下半生安定生活,老爷子给我一个名份,也给了我一块安身立根的地方……” 及老博士道:“这些都不算什么,你自己已经有了一块地,而另外那个虚名,对你反倒是一个约束了。” 丁婉卿道:“老爷子,不是您那个说法,至少在我心里,我没有想到那些,那时我对您是满心的感激,可是紧接着就是意哥出了事。” “那有什么关系,何况意哥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丁婉卿道:“这就是一个警告,我的命很坏,从小算命先生就算出我命犯孤鸾,不得婚配,否则必将婚殃亲人,先是在我十二岁时候,有人来给我提亲,我父亲才接下了婚书两天,就犯了事,然后是在我二十二岁的时候,有个很要好的姊妹从了良,她的丈夫经商,有个弟兄恰好是中年丧偶,那个姊妹想起了我,就央人来问我的意思,我答应了,他就带了聘礼前来,那知在路上偏遇盗劫,抢走了金银不说,我那个姊妹还因为惊吓成忡,足足过了一年多才平复………” 及老博士道:“这都是无稽的巧合。” 丁婉卿道:“不!老爷子,是预言在先,然后每临到谈及我的终身,就必有灾祸临身,这就不是巧合了,所以我认命了此身不再作适人之想。” 及老博士叹了口气:“反正经意哥一说后,我才想到有很多没考虑到的地方,这件事对你是弊多利少,不管是迷信也好,是巧合也好,就此作罢了。” 丁婉卿笑笑道:“老爷子,我对您的这一片盛情,还是十分感激的,往后您可以把我们那儿当成您自己的家。” 及老博士哈哈笑道:“事实上我几乎把你们那儿当成家了,我在自己家里的时间,还没在你们那儿的多。” 车子回到了长沙,谭意哥回家换了衣服,略事修饰又到及老博士的家里为他暖寿。 李大全在门口按着她笑道:“谭姑娘,幸亏你把老太爷劝了回来,否则的话,大少奶奶会急得上吊,大少爷平日里对大少奶奶都是言听计从的,这次也发了火,不但狠狠地打了她一顿,还准备立休书了。” 谭意哥一惊道:“这是为什么?” 李大全道:“老太爷拔脚一走,大少爷回来一问,才知道大少奶奶是言语间冲撞冒犯了老太爷,这下子可真火了,当场就是拳脚交加,骂她不孝,然后就要下休书,说她不能善事亲翁,犯了七出之条!” 谭意哥道:“这也未免太小题大作了一番,事实上并没有那么严重。二李大全道:“事实上的确很严重,老太爷是长沙的名医,平时受过他老人家好处的不知有多少,都要藉着这个机会报答他一番,两天前,送来的寿礼已经摆满了厅堂,到时候如果寿星不在家,那该是多煞风景的事,如果再让人知道是给大少奶奶气跑的,那大少爷以后还能做人吗?这是难怪他要着急的。” 谭意哥道:“那现在呢?” 李大全道:“老太爷一到家,大少奶奶就到门口来跪着陪罪,全家大小,跪了一大片,老太爷的气总算消了,可也着实地训了他们一顿,说照他的意思,是根本不要回来的,他一辈子没有应付过权贵,总不成年老了还要去巴结阔亲戚。更说及家以医道传家,只要手有回春仁术,那儿不受人尊敬,这比逢迎巴结强多了。” 谭意哥笑道:“老爷子这番话倒是颇有道理,人贵在名节,节清品自高!” 李大全道:“可不是吗,平时老太爷都走出门应酬,大少奶奶看不见,不知高低,直到这两天,各处送来的寿礼中,不但有二品三品的侍郎京官,还有一品的当朝阁老呢,比起来,她那个当四品的府台哥哥实在算不了什么,她也才明白那天在言语间对老太爷的冒犯了。” 谭意哥一叹道:“这么说来,还是势利的力量了。” 李大全道:“大少奶奶是比较热中一点,不过她知道错已经算难得,老太爷可直夸你跟丁泵娘,说不是你们两个力劝,他真不愿意回来,所以家里的人都很感激你呢。” 谭意哥笑道:“老太爷可曾消气了?” 李大全也笑道:“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媳妇,还有什么气好生的呢?小辈的认了错也就算了,总不成还怀恨一辈子?不过老太爷倒是很念你们,一个劲儿的催着,差一点没有叫我用车子去接了,唉!丁泵娘还没来?” 谭意哥道:“我娘已经脱了籍,不方便前来。” 李大全道:“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老太爷可没把你们当在籍的姑娘,长沙城里,也没人那样想。” 谭意哥道:“那是大家的垂爱,可是我们自己却应该守分寸,不可逾越了规距。” 李大全肃然道:“是的,这就是谭姑娘受人尊敬的地方,要是换了个人,有着谭姑娘这等气势,怕不早抖起来了。” 谭意哥落落大方地道:“我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抖的地方,不过我也不自贱,觉得自己比人低一级,我是个在籍的歌伎不错,歌妓鬻歌,售我的才艺,也许要略为打扮一下,那只是使人赏心悦目,最多只是如此而已,并没有规定歌伎一定还要牺牲色相去取悦男人,大家之所以有那种想法,不能怪人,是一些姐妹们自己把身价贬低了,但是我不相信我们原来就低贱的,我要做给人看看。” 李大全听了更为尊敬了,连忙道:“是的,谭姑娘,老太爷刚才地跟我谈了一下,他说他为我推荐的这份差使十九可成,他也不要我特别的报答,只要我今后多为姑娘尽点心,他还说了许多姑娘叫人尊敬的事,希望我将来能有为姑娘尽力的地方。” 谭意哥称谢了,遂跟着李大全到了里面。 虽然她跟及老博士那么熟,但是却是第一次上及家来,倒是那大门口,不知来过多少次,都没有进去过。 最主要的是及老博士虽是忙人,也是忙于在外应酬或是在家为人看病,或是出去为人诊治。 他的家里来人不断,全是来看病的居多,所以谭意哥就没来过,今天总算进来了,才觉得他家的房子还真大,前进是个大院子,现在盖上了天棚,布置成为寿堂了。 那也难怪、这位老太爷的医道精,为人又热心,长沙城里,以及邻近的县镇,甚至于整个三湘地带,经他妙手回春,治愈沉可的人何下千百! 有的是自己受过他的好处,有些则是自己的父母家人受过他的活命之德,虽然及老博士自己不望受报,可是那没忘记他的,也都利用这个机会,为他风光一下。 及府的客厅虽然大,但也容不下那么多的客人,所以干脆把寿堂设在院子里了。 上面架了棚,地下了红毡,两面则张满了三湘名士、各地衣冠送来的各色寿幛,以及各种祝寿的字画,琳琅满目。 正面是鲜红的绸底上,缀了一个比人还大的寿字,整个是用金箔打成的,虽有点俗气,却也颇具富贵气象。 一个比人臂还粗的寿烛,刚刚才燃起,香烟袅袅,福禄寿三星的银像,每尊都跟个小孩子差不多大小。 今天不过是暖寿,正式寿期还是明日,但是已经贺客盈门,热闹非凡了。 寿筵是设在后厅,谭意哥走进去,只见闹烘烘的已经设了十余桌,桌上坐满了衣冠楚楚的客人,已经有好几个曲巷的姊妹在招呼着侑酒度曲助兴。 只是席上的客人,谭意哥却多半不认识,只有低声问李大全道:“大叔,这些客人都不是本城妁吧?” 李大全道:“可不是。他们都是外地前来的,你想想,要是老太爷不在家,那该是多尴尬的事!” 谭意哥道:“我怎么事先一点都没听说?” 李大全道:“是这样的,老太爷平日里最怕这种无谓的应酬,那也难怪,他一年到头为人诊病,受他好处的人太多了,如果要敞开来办,年年都能挤破长沙城,所以他一直不过生日,这一次因为是老太爷的七十大寿,很多人都商量好了,要给他热闹一下,但事先没跟他说……” 谭意哥道:“那是谁在承办的?” 李大全道:“听说是陆象翁陆老太爷。” 谭意哥道:“好啊!原来是他老人家,居然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回头我非好好问问他老人家不可。” 说着又进到了内堂设有一席盛筵,及老博士高踞首座,还好陪着他的那些客人倒是谭意哥认识的,更难得的是那位知府大人也在,谭意哥先上去给及老博士磕头道贺过了,陆象翁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道:“意哥!你来得好,我正想找你们母女问罪去,我为了老及这个大寿,已经忙了好久了,在暗中筹备着,就打算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你们母女俩却把老及给拐到乡下去了。” 谭意哥不禁脸上一红道:“老师,您还好意思怪我呢,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我一声,否则我说什么也不敢跟老爷子下乡的,还是到了乡下,我才听老爷子说起,赶着催他老人家回来的。” 陆象翁笑道:“不告你们,就因为你们跟这老儿太近,怕一时溜了口,说给他知道了,他一犯倔性子,不知躲到那儿去了,反正每年这时候,他总是老习惯往乡下躲,我知道了也不着急,原打算也是今天一早着人去接他回来的,人到了那儿,你们已经动身启程了,我才松了一口气,意哥,听说你在乡下受了点惊吓?”。谭意哥低下了头,及老博士道:“不是受了点惊,是差点没送掉小命,所以我老头子能够及时赶回来,叨扰大家这份盛情,要感谢两个人,一个是胡天广,一个是李大全,刚才你们吵着要我说明经过,我拖着要等意哥来,由她来说才显得精采,现在她来了,叫她快说吧。” 陆象翁忙把谭意哥塞到自己身边的空位上道:“快说!快说!意哥,刚才这老儿吊了我们半天胃口,就是不肯多放一个屁,憋得我们一个个都心痒痒的。” 谭意哥这才把自己如何狩猎追兔子,上了危桥,如何失势,在快要坠桥的时候,受了胡天广的救援,然后李大全又好何判断自己不是失足,带人去找了自己种种经过说了一遍。 在叙述中,她特别着重于两件事的描述,一是胡天广的行侠仗义以及他的君子行径,另一个就是李大全的机智判断以及他的精明干练。 等地说完了,王知府果然很注意这一件事,忙问道:“及老,这李大全有多大年纪,为人……” 及老博士笑道:“他父亲在替我管田庄,其实是在帮我的忙,陆象翁笑问我的那片田庄入息有多少,全是因为我们从小到老的交情,他不好意思言去,实际上我们情同手足,也等于是兄弟一般。大全是个孝子,顾念老父无人照顾,才委曲在乡下,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途,其实我这老侄儿是一表人才,文武双全,为人又慷慨好友,地方人情熟透,有好几个州府,慕名要请他出去,他都推辞了。” 王知府及道:“及老!兄弟前些日子,就请你推荐一个副捕头,既有这等人才,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及老博士笑道:“别急!别急!我当时答应下来,心里就想到了他,可是没有徵得他的同意,我不能先夸口下来,这次回去,也是为了替你探采他的口风,他起初还是以亲老为辞推托了,经过我跟意哥再三力促,请就近为地方尽力,也能兼顾父母,总算把他说动了。” 王知府道:“那太好了,你怎么没叫他一起来呢?我那儿急得不得了!饼了你的大寿,我就下帖子专人请他去。” 及老博士笑道:“那倒不敢当,他怎么说也是我的晚辈,我吩咐他的事,他总得尽尽心,大全,过来见见王大人,王大人是我们的父母官,热心地方,体恤民情,你能在他手下学做事情,帮他的忙,也等于帮我这个老伯父的忙,我一样感同身受的。” 李大全在旁站着,听见及老博士如此为他吹嘘,心中着实感动,不过他到底是经历过世故的人,由于及老博士如此为他抬举了,倒也不便再表现得过份的谦卑,很从容大方的作了一个揖道:“草民李大全,参见大人。” 他的轩昂气度,以及恰到好处的礼数,使得王知府刮目相看,倒是立刻站起来,还了他一礼道:“原来李壮士就在这里,失敬失敬!多谢壮士赐于臂助,明日一早就烦壮士到府署一行,下官当在府署相候,及时札委。” 很客气,也很干脆,李大全也很上路,屈身一躬,抱揖道:“草民遵命。” 说完他就退出去了,这件事就这么三言两语敲定了,固然还是及老博士的推荐有力,但是谭意哥的渲染吹嘘烘托,也有着很大的关系,而其中最感高兴的还是及老博士,一个府署的副捕头虽然不太高,但是权责很重,人选也很难挑,他保举的人立刻就能录用,自然是很有面子。 所以他频频地向大家劝饮,而且也拖着谭意哥陪他一起喝,说是要为她压压惊。 压惊这个名词不过是随口而出,却成了灌酒的藉口了,满座的人,每人都要为他压惊,她又要道谢敬回去,一轮酒下来,已去了二十多杯。 然后她敬到一个二十多靠三十的青年男士的面前,眼睛不禁一亮。 这个人不但人物轩昂,气度俊朗不凡,而且脸上还带着微笑,还笑容是她非常熟悉的。 只是她记不起来在那里见到的,谭意哥很奇怪,她有过目不忘的才慧,见过的人,绝不会忘记的,何以这个人,这个笑容,给予她如此深刻的印象,却会记不住了。 既是记不住,何必去强记呢,干脆请教一下就得了,于是她斟满一杯酒道:“这位公子………” 那少年站起来笑道:“张正字,小字玉朗。” 这是个完全陌生妁名字,陆象翁笑道:“他是我的一个世侄,他的小名叫玉朗,因为从小就长得个粉团儿似的,人见人爱,长大以后,诗书满腹,文采风流,就是淡泊名利,不肯在文章上再下功夫。” 张玉朗笑了一下道:“老伯这话小侄不赞同,读书在于明理,非为富贵名利,如果为富贵利禄而读书,其心已然可诛,小侄志不在抱笏,却不是不读文章,只是不愿意读韩昌黎那文起八代之衰的文章。” 陆象翁笑不为忤道:“好!总是你有理……” 谭意哥眼波流光,笑着道:“张公子的话的确有理,老师整天教人家读书学圣贤之道,自己却不入仕途。” 陆象翁道:“我不是不入仕途,而是生当离乱之世,不想以文章去向乱臣逆竖博青紫……” 张玉朗道:“老伯的清节,是大家共仰的,只是天下已经太平多年,老伯怎么仍然在家中讲学呢?” 陆象翁道:“那是因为我闲散了多年,把筋骨养懒了,何况我的学生侄辈都一个个的衣朱带紫了,他们也希望我不要再入仕途。” 这在谭意哥说来倒是初闻,忙问道:“老师,我只听人说老师是无意于功名,却不知老师是为了门人子弟而谢绝仕途,那是怎么回事呢?” 陆象翁有点惭愧,但也有点得意地道:“我一生教的学生不少,有成的也很多,却把自己的功名给耽误了,等我自己要想去闯一闯时,却发现我的学生子弟都已经高踞要位,成为方面大员了。” 王知府道:“陆老的教诲有方,天下士人,无不以得列门下为荣,每次大比,进士榜上,一定有令高足的大名。” 陆象翁道:“这倒没什么,是他们自己知道用功。” 王知府道:“但是陆老启迪有功,也是原因之一。” 陆象翁:“我教学生是身教与言教并重,学间与品德兼修的,所以那些弟子倒还格守着师训,不管他们做了多大的官,见了我礼貌都不差。” 谭意哥道:“这是应该的,为人岂可忘本!” 陆象翁叹道:“但是在有些时地,就会很糟了,那年我抱游戏的心情,报名秋试,正副主考官却都是我的门生,唱名入闱的时候,限于体制,他们只有端坐受了我一礼,等我人了闱之后,他们立刻就过来行弟子礼,然后两个人亲自为我执役,一个扫地,一个磨墨……” 谭意哥笑道:“这分明是逼您考不下去了。” 陆象翁笑道:“不逼我也考不下去了,他们倒不是存心做作,对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都是如此的,所以我只好回家来做老封翁,教教学生了。” 张玉朗道:“老伯的胸襟抱负、道德文章,推之于朝堂,即为栋梁之柱,可是为国家计,老伯却以不仕为佳。” 这又是一番妙论,王知府道:“陆老的才德既为庙堂之选,何以为国家计,仍是闲散为佳呢?” 张玉朗笑道:“陆老伯如果入仕,只不过是一根梁柱而已,在野作育英才,却能造就无数的栋梁之材。” 及老博士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我知道陆老儿的心中是每每对此稍有遗憾的,现在听了张哥儿的解释,该消除掉心中的块垒了吧,来!啊一大白,浮一白!” 谭意哥起来为每个人把酒都倒满了,正待回座,陆象翁却把她按着在张玉朗的身边坐下来道:“意哥,你就坐在这里,让我们看看一对璧人是多么的相称。” 他这样一说,座上每一个人都有同感,张玉朗的俊逸不凡,谭意哥的秀丽脱俗,互相辉映匹配得妙极了! 谭意哥还有点怩忸,倒是张玉朗笑道:“久闻意娘有吟絮高才,正想诣门求教,不意今日得遇,就便请益一下,不知道意娘是否肯收我这个笨学生?谭意哥笑道:“张公子,你弄错了,那儿才是当代的宗师,你应该去向那边请教才是。” 张玉朗笑道:“陆老伯教的都是经世的大学问,我不想出仕,就不敢前去挨骂了。” 谭意哥笑道:“怎么会是前去挨骂呢?” 张玉朗道:“我去一次,陆老伯一定骂我一次,可不是去挨骂吗?” 陆象翁笑道:“你还怕挨骂,每次我到你家去的时候,你老娘还叫我捶你呢,她为你不肯求进而伤透了心。” 张玉朗笑了笑道:“老伯,这话小侄有点不服气,立身之途很多,何必一定要出仕才算有出息呢?” 陆象翁道:“学而优则仕,这是一般读书人的正途。” 张玉朗淡然道:“各人的志趣不一,官并非不可为,但是不可以强而为之,孔子如果一直在鲁国当那个司寇下去,最多不过一个循吏耳,人间可能就少一个宗师,有经世之才,有仁被万物之心,才可以为官,否则还是别干的好,陶渊明不为五斗米而折腰,挂冠而唱归去来兮,小侄以为他这种不勉强自己的行为固可取,但是他那种说法却该打一百大板。” 谭意哥笑道:“靖节先生的高风亮节,为世所重,而张公子却别具一说,奴家倒要请教一下。” 张玉朗道:“他自己好酒无行,受不了拘束,要想求性灵上的自由,明知自己不是做官的材料,迳就言去也罢,却不该说什么不为五斗米而折腰,那表示他的心胸浅薄,知识简陋,把一项神圣的任务,视为营利糊口的行业,把为生民立命,为天下立心的责任放过不谈,却在五斗米上作文章,不说自己做不好官,都还要故做清高,说什么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我认为他的上宪还让他挂冠而去算是宽大的,真应该把他抓起来,打上一顿,才予以革职查办才是正理!” 王知府道:“世兄这番见解果然透辟,现在的人都称颂陶潜公薄盎贵而就田园,以为清高,使得我们这些做官的人,直以为自己是俗不可耐了呢,今得世兄一言,总算为我们舒一口气,世兄有此认识,如出而就仕,必为好官。” 张玉朗笑道:“多谢谬赏,治生就因为有些认识,知道自己的志趣不合于此,才不敢作此想。” 谭意哥问道:“张公子所志何在?” 张玉朗笑道:“我是个很没出息的人,身上怕背责任。” 陆象翁道:“他啊!是被那些游侠的传说给诱入了邪道,学了几天拳棒,动不动就想挥拳打人,路见不平,拔刀仗义,整天只会惹祸,幸亏他家里还有几个钱。而且是世袭的御进贡茶官,承袭了皇宫御用茶业的事业,官面上还熟,否则还不知要闯多大的祸呢!” 谭意哥忽然想起来了:这眼神,这微笑是在那儿见过的了,那是在胡天广的身上。 那脸庞,那身材,也有几分相像,只不过胡天广要黑一点,多了一蓬乱须,而张玉郎却自得多,脸也刮得光光的,看起来更为英俊了一点,但两人之间,似有相关之处。 她张开了嘴,正想问什么,张玉朗却在桌子下面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谭意哥倏然而惊,而这种发现的确不宜在此刻提出相询的。 陆象翁却感慨地道:“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无意进仕,你乡试抡魁,中了一名解元,会试竟落了第,连个边都没挨上。” 张玉朗笑道:“那是小侄故意落第的,会试的题目很对我胃口,如果我放开手做,不敢说又拿第一,却也不会在前五名之下,可是我只做了一半,就草草收场。” 陆象翁也讶然道:“原来你那篇文章是这样写的,难怪我说你怎么会连场边都没挨上呢,以你的才华,纵使文章不当意;也不会差到那里去的,想不到你是在开玩笑,玉朗,你为什么要这个样子呢?” 张玉朗笑道:“为了博个自由之身。” 谭意哥道:“张公子,这话又是怎么说呢?” 张玉朗道:“乡试登榜首,只是为了明白一下自己的才调是否可以求售,可是家母却为此大为兴奋,每天都逼着我人帷中苦读,她老人家自己则成天求神拜佛,字定了我,一步都不让我出门,我关了一年多,整得我差点没发疯。” 陆象翁道:“才一年多,你就要发疯了,那么别的人十载寒窗,帷下苦读的滋味,又是怎么过的?” 张玉朗笑道:“老伯,这是一个人的意趣不同,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您最烦的就是学佛的人,如果把你置于一个全是佛经的屋子里一年多,你受得了吗?” 陆象翁道:“不像话,这怎么能拿来相比呢?” 张玉朗道:“为什么不能呢?那吃素念经拜菩萨可不是坏事,也是一个人的出身之道,若能成佛作祖,还可以拔宅飞升,渡化世人,释道儒三教并宗,我们可以择一而宗,却不能宗此而非彼,信了一家就说另外两宗是异端。” 陆象翁不由得笑骂道:“你这张利口实在行,每次都有理由把我给驳回的。” 张玉朗道:“这个小侄万万不敢,小侄只是申述自己的旨趣所在,却没有菲薄老伯的名山事业,不朽文章。” 陆象翁笑道:“得了,你别来灌迷汤了,你的会试落第,你老娘就该逼得你更紧才是,怎么就放过你了?” 张玉朗一笑道:“那倒没有,不过小侄略施小计,使老人家相信这是命数使然,以后就没有再逼我读书了。” 谭意哥道:“那张公子用的又是什么妙策?” 张玉朗道:“那年的考官是先父的好友,他在考后,感到十分惋惜,特别把卷子带了到我我家中,问我一篇绝佳文章,为什么只作了一半就缴卷。” “是啊!你对此作何解释呢?” 张玉朗微笑道:“我没有怎么说,只说我作到一半时,精神忽感困顿,乍一闭眼,就看到先父来到面前,满面怒色,骂了我一句”逆畜“举起手中的板子,对我当头击下,醒后便觉文思枯竭,连原先想好的文章也都忘得精光………” 陆象翁道:“这是什么鬼话,你老娘会相信吗?” 张玉朗道:“这话谁都不会信,但是家母会相信的,因为她老人家求神拜佛的,最信求卜问卦,方士巫人之言,听了我这个话之后,她立刻就四出求卦,结果都是一样的答案,说是我家本当绝嗣,只因上苍怜我父母终生行善,才在晚年赐下一子,以续香烟,不可以妄求富贵,否则上天必将把我收回去,以惩其贪。” 诨意哥道:“真有此事吗?” 张玉朗道:“假的,我认识的朋友多,三教九流俱全,打个招呼下去,若是我家去的,都只准这样说。” 陆象翁禁不住骂道:“你这小子太不肖,对堂上老母,怎么可以说谎,做这种事。” 张玉朗道:“家母如有老伯这样开明豁达,小侄自然可以据实为告以求得谅解,可是家母只信方士之言,小侄没办法,只好出此下策了。不过小侄也没说谎,如果考上了进士,进了翰苑,家母必然更不放松我了,再逼我个两年去争大挑,小侄一定非死不可。” 陆象翁道:“胡说,那有人读书读死了的?” 张玉朗笑道:“我小时侯捉到一头狐狸,用个竹笼关在家里,三两天就它吃一只鸡,不到一个月,它就郁郁而死,我实在想不透,在我家里石屋舍可蔽风雨,有充分的食物,为什么反而养不活它呢?” 及老博士道:“这是物性使然,物各有性,这是不能勉强的,也许你认为快活的事,对它而言却是痛苦无比。” 张玉朗立刻道:“及老伯说得对极了,那头狐狸是自由自在惯了,骤入牢笼,在那里转个身都很困难,如何能习惯呢,我这人也是野惯了的,一旦把我圈了起来……” 陆象翁道:“总不成你就这样野一辈子……” 张玉朗道:“小侄虽然喜欢在外游历,却也不是无所事事,小侄家中世代供奉官茶,多少年来都是供奉的一种茶,可是小侄后来在遍游了邻近一些乡邑山城之后,发现了几种新品,较以往的贡茶品种尤佳,只是那些山民不懂采撷与焙制之法,小侄就留下教给他们,然后全数由小侄的茶庄来承购,去岁小侄以新种进贡,还受到特旨嘉勉,而且收益也较前多了两倍。” 陆象翁道:“这也算是事业?” 张玉朗道:“老伯这话小侄就不敢苟同了,百工之业,都是事业,唯有读书一事,当不得事业,因为读书为致仕之道,所以一般人都以读书为终身所职,舍读书之外,别无他务,如果每个人都往这条路钻,则田地无人耕种,布帛无人纺织,大家不饿死也冻死了。” 陆象翁不由得一叹道:“玉朗,你绝顶聪明,辩才若泻,任何事到你口中,都滔滔不绝,引经据典说出一番大道理来,可见你不是不读书,否则说不出这番道理的,只是你不肯读正经书,不肯在功名上求出身而已。” 张玉朗笑道:“老伯说的是,这是小侄天性如此。” 谭意哥笑道:“张公子的志怀高洁,奴家是十分佩服的,只是有些话奴家无法同意,张公子一再强调是天性中不喜求功名,所以不肯读书,这是违心之论。” 张玉朗诧然地道:“意娘有以教我?” 谭意哥道:“那可不敢当,奴家只是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张公子若是真的天生淡泊功利,就该到山野之地耕渔而生,远离尘世,过真正无拘无束的生活。可是你对富贵荣华,未必能全不动心,只是因为知道要求致这些东西,势非经过一番苦修勤持,而以前的日子过得太优游了,突然拘束起来,感到很不自在而已,物各有性是不错的,但是最可塑可变的就是人的性情。” 陆象翁道:“说得好,说得好!” 张玉朗诧然地望着谭意哥,这个女郎倒是切切实实地说中了他的隐密,不知她是那儿来的这种敏锐的感觉。 谭意哥笑道:“据奴家想,张公子从小一定是绝顶聪明的一个人,而且也一向自由自在惯了。” 张玉朗道:“绝顶聪明是不敢说,只是记忆力还好,我七岁上丧父,家母对我未免纵容一点,虽然要我读书,但又怕我太累着了,请了个先生在家,只教我半天,下午说出我自行温习,虽然每天规定了进度,但是我因为读两遍就能背了,因此每天都有很多时间流荡嬉耍。” 谭意哥道:“老夫人难道就不管你了?” “家母要到茶庄去照料店务,而教我读书的那位老先生上了年纪,精神未免不济,只要我第二天的窗谋不耽误,对我也不作更多的要求,所以我那无拘无束的自由性情,就是那时侯养成的,不过在那几年中,我也的确读了不少书,比那些整天呆在书馆中的人只多不少。” 陆象翁叹道:“各人的聪明才智不同,就学时也自然会有进境多寡、速缓之差,以你的才华,如果全力攻读,成就当倍于他人。” 张玉朗道:“老伯,经世致用、入世开科那几本该读的书,我都读完了,也能背了,如果要我把那些烂熟的东西再从头背起,那简直是浪费时间。” 陆象翁道:“光是能背就行了吗?必须还要懂、能讲,你说过读书在于明理,你完全能懂其中的道理吗?” 张玉朗顿了一顿才答:“老伯,小侄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那些书中的话,小侄都还明白,有些固然是至理名言,有些却是狗屁不通。” 陆象翁道:“住口!你才念了几天书,居然信口黑白至圣先贤起来。” 谭意哥笑道:“老师,弟子要说句公平话,张公子的话并没有错,十三经中固然大部份都是先哲的至理,可是有些话放在今天,实在是不太相通。” 说罢对张玉朗笑笑道:“张公子,恕我说句放肆的话。你的书是读得够精了,却不够博,书上是有些话很不合理的,那是因为时间及环境的缘故,前人对事物的研究,自然不如今人之透澈,所以庄子说腐草化萤,那是他观察所得,萤卵产于腐草之内,孵化而成萤,这是研究所得,这是一个简单的例子,还有很多,有些是当时的习俗,今已推移,有些是当时所有之物,今已灭绝,有些则是地理上的差异,南北寒温相距极大,论语中暮春三月,春服既成之句,到了极北之地就会斥为胡说,那儿的三月,不过是才微透春讯,仍然是天寒地冻,所以要批评一件事、一桩道理,必须再加上时、地、人的因素后,如果仍是狗屁不通! 才是真正的狗屁不通!鲍子那一句话,下得太草率一点。” 陆象翁鼓掌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玉朗,你最喜强辩的,再找出理由来辩呀!” 张玉朗劫肃容拱手道:“张某受教,多谢姑娘开导。” 陆象翁笑道:“玉朗,你也有被折服的时候。” 张玉朗道:“老伯说得小侄太不堪了,小侄并不是好辩,更不是强词夺理,只是折服于至理而已,真要有理,小侄一定心服口服。” 陆象翁道:“那么你以前老是要跟我辩,就是我说的话没有道理了!” 张玉朗笑道:“小侄可不敢这么放肆,只是老伯有老伯的理,小侄也有小侄的理,老伯的理压不倒小侄的理,小侄虽然尊敬您是长辈,不便跟您硬争下去,但是要小侄更弦易辙,照老伯所说的去做,心里总是不太服气的。” 陆象翁道:“意哥批评你的话呢?” 张玉朗道:“完全在情在理,小侄自然心服口服,小侄以往读书虽然不少,也懂得其中的意思,却没有详细去推敲其中的所以然,总是功夫做得不够,才有此失,以后当在学问上多下苦功,还望老伯不吝赐诲。” 陆象翁很高兴地道:“你来向我执经问难,我固然欢迎,只是我的口才跟捷才稍逊,很可能当时给你问倒了,要翻阅群书,才能回答你,你不如去向意哥求教去,她是我们长沙的书篓子、女才子,多少人都被她考倒了……” 张玉朗忙道:“是要请教,是要请教,明天我就踵府执弟子礼以叩教,万望先生不弃粗顽,收录门下。” 陆象翁道:“玉朗,这可不能开玩笑的,既要执弟子礼,就得规规矩短地磕头拜师的。” 张玉朗道:“当然,小侄怎敢废礼僭越。” 谭意哥忙道:“张公子要这么说,奴家就不敢当了,张公子如果不弃,常来坐坐指教一二,奴家万分欢迎的。” 陆象翁道:“当得起,当得起,意哥,这个后生高傲得很,极少服人,对你却是服了输,可见你是当得起的,趁此机会好好教训他。” 座中一阵大笑,这一餐自然很热闹,因为明天是正式的寿辰,大家倒没多耽搁,酒到差不多就告辞了。 及老博士笑道:“张贤侄,平时在外面有所酬酢,都是我送意哥回去的,今天我可离不开身子,只有麻烦你了。” 张玉朗道:“小侄当得效劳的。” 及老博士笑道:“贤侄答应得可别这么爽快,这趟事却不简单,随时都可能遇上个找麻烦的,甚至于可能要当街挥拳打架,以前老头子揍了几次人,他们见到我就躲了,换了你,他们可不认识你呀。” 张玉朗笑道:“这个老伯放心好了,小侄的文不足取,拳脚倒是未敢荒疏,十多年来,天天都要练上两个时辰,所以要打架时,寻常三五个汉子还能应付,人多了可就招架不住了。” 及老博士道:“人不多,讨厌的也不过三五个。” 张玉朗道:“长沙是三湘首邑大府,难道还有人当街拦劫不成?” 及老博士笑道:“那有这么严重,不过是几个纨裤子弟,倚着父兄的财势,经常喝酒聚众闹事而已,大事情是闹不出来的,最多也不过拦住了那些女孩子,调笑一番。” 张玉朗俊眉一挑道:“这种行为就直该打杀。” 及老博士笑道:“那倒也不能说,年轻人总是有点喜欢闹事的,他们也不敢如何,最多是拦住轿子,把姑娘们截下来,陪他们喝两盅酒,唱一首曲子,博个哈哈大笑。” 张玉朗轻叹道:“老伯,像这样自然是没有什么大关系,可是此时若不加惩处,胆子就越来越大,终至无所不为,无恶不作,据小侄所知,有好多士豪劣霸,所是如此养成的,所以小侄在外,遇见此辈,定不轻恕。” 及老博士笑道:“贤侄说的也是,老夫以前抓到他们当街就褪去他们的裤子,给他们一顿板子,打得他们不好意思上街见人,只有乖乖躲在家里念书了,这些人并不是真坏到那里,不过是因为父兄在外地为官或经商,家中没人管教,才无法无天起来,贤侄如果遇上了,好好管教他们就是。” 张玉朗笑道:“老伯的方法好极了,打出他们的羞恶之心,让他们知道礼义规矩,小侄若是遇上了就照老伯的办法,如法炮制。” 说着使出了门,谭意哥因为今天不是出堂差,没有乘轿子,张玉朗要叫人为她雇轿子,谭意哥笑道:“好在路也不太远,公子如果不太累的话,我们就走了去吧。” 张玉朗笑道:“我是不怕累的,经常是在深山野地,跑上一天,也没当回事,我是怕姑娘走不动。” 谭意哥道:“公子把奴家也看得太娇弱了。我是个闲不住的人,家居的时候,上楼下楼,前院后院,每天也要转个几十次,算算路程,总也有十来里了。” 张玉朗笑道:“那又是干什么呢?” 谭意哥道:“我是在一本书上看的,说晨起健行千步,可保延年益寿,病健体,我想这个方法倒很简便,就照着做了,只是出门不太方便,家中也没那么大的院于,只有前后上下绕圈于了。” 张玉朗道:“效果如何呢?” 谭意哥道:“开始时自然感到累一点,可是一个月下来,已经习惯了,果然觉得精神旺健,三年下来,一天不走,反而会觉得难过,这三年来,除了前几天因为饮食不慎生了场病之外,连伤风咳嗽都没有过。” 张玉朗笑道:“这是对的,人只有闲下来才容易生病,不管是什么个动法,只要动了,对身体总有好处的,所以找最反对就是把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整天死读书,身子越读越衰,年纪轻轻,就已经头发花白,双目昏,四十不到而齿摇牙落……”

及老博士的名号已经很久不用了。 因为他长长沙闻人,年高德劭,几乎无人不识,无人不知,大家都以及老称之,无论上那儿去,都不用名刺了,蒋田的家人自然是认识他的,一见老头子发了脾气,一面道歉,一面赶紧进去通报了。 蒋田听了很生气,砰地拍了下桌子道:“这老儿太欺侮人了,我受了一场奚落,他难道还认为不够,居然带了粉头,上门来调侃我了!” 蒋田的夫人倒是比较冷静,见状劝他道:“老爷,及老先生在长沙是有名的老好人,古道热肠,我看他不会做这种事,说不定是来帮老爷说项的。” “那他把那个粉头带来干什么?” “老爷,这位谭姑娘我也听说了,是位有名的才女,虽然在席间对你有所不敬,可也不能怪她,平心而论,是老爷先去撩拨她的。” “可是她用木枣着绯之句,分明是讥讽我将要出事情,这未免太可恶了吧!” “那是老爷的多心,老爷的事情只是略有风闻而已,知道的人不多,她又怎么会知道呢,我想是无心巧合,老爷心中有事,便错想到那儿去了。” 蒋田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他的夫人又道:“倒是老爷负气一走,事情反而喧开了。周运使没有把老爷挽留下来,分明是很不高兴,对老爷的事还会保密吗?” “这个,我想不太可能吧,周公权纵然不记同年的交情,也犯不着拿这种事对人说去。” “他为什么不说,今天请的客人都是此地的大粮户,有几个跟老爷的事很有关系的,他正好借这个机会点出两句,让那些人对他心里有个顾忌,回头在商量正事时,不敢欺他是个生手了。” 这一分析居然大有见地,蒋田叹道:“人情冷暖秋云厚,世路崎岖蜀道平,那个周公权以前看起来还很不错,颇有点头巾气味,想不到一别多年,宦海浮沉后,竟变得如此的圆滑奸诈了。” “老爷,他若是还像从前那样拘谨老实,今天又怎么能够爬上运使的位置呢?” 蒋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他的夫人道:“及老先生来访,多半是与老爷的事情有关,老爷快出去迎接吧。” 蒋田点点头,这才吩咐肃容入内,他迎到中堂门口,正看见及老博士扶着谭意哥的手走来。 此刻他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对谭意哥也没有先前那么反感了,因为他是个文人,多少还保有看一点文人的气质,虽有斯文相轻之说,也有着同气相重之意的,在内心里,他对谭意哥的诗才,倒是相当激赏的。 因此他一拱手道:“及老先生,谭姑娘,难得玉趾光降,蓬荜生辉,请!请!” 对他态度的改变,两个人倒是颇感诧然,及老博士准备了一肚子要骂人的话都收了回去。 蒋田的这种改变,无论如何是好的,谭意哥低声道:“蒋大人,奴家是来向您负荆赔罪的。” 蒋田哈哈大笑道:“说那里话,酒席小谑,岂能认真,而且是下官先冒犯了贵姐妹,谭姑娘这么一说,倒叫下官不好意思了;何况姑娘才思敏捷,下官只有佩服,下官在席间失仪,实在是心中另有事故……” 把他们迎了进去,因为谭意哥是个女客,虽是曲巷歌女,但是身份却舆一般的不同,所以蒋田倒不像在席间那么傲然无礼了,特地还把自己的夫人张氏秀锦唤出来,以便于接谈。 猷茶已毕,及老博士才开口叫他的号道:“敬先!你要是早就如此通达,不就是好了吗,你知道刚才那一走,为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蒋田讪然地道:“是!是!学生因为心中有事,一时兴发,才有失礼之处,想必周运使一定很不高兴。” 及老博士道:“岂止是不高兴,而且还说了很多话,正因为听见了这些话,意哥才急急地要我陪着来看你,一则是向你道歉赔罪……” 蒋田忙道:“那可不敢当,是我启端在先……” 及老博士一笑道:“道歉只是件顺带的事,纵然她不来,你也不会记恨在心而去报复她的,再说她是陆象翁的得意门生女弟子,喜欢得不得了,连洲史要想欺负她都没那个胆子。” 蒋田笑笑道:“谭姑娘的大名我是早就领教的了,只是心中不服气,才想找个机会,跟她一较而已,结果是自己找了一场没趣,以后再也不敢了。” 及老博士道:“这些都是空话,咱们不谈了,现在说重要的,我们也是为这个才来的,敬先,周公权说你出了点麻烦,找他去疏通的。” 蒋田讪然道:。“是学生一时的疏忽,叫人抓住了一点舛错,原以为周运便是同榜进士,才去请他帮忙说项的。” 及老博士叹道:“敬先!不是我说你。你也做了多年的官了,怎么连这点脑筋都转不过来,同年同榜,不过是说说而已,那有多少真交情的,如果你的情况比他得意,你才是他的同年,官场中讲起来;一开口说xx与我同年,那一定是指春风得意的人……” 蒋田脸色微红道:“是!学生也知道现在跟他说这些是高攀了,不过因为当年他跟学生在同武进第时,还颇谈得来,看他还不像个过份势利的人。” 及老博士一笑道:“他若不势利,怎么会爬得比你高出许多,这家伙外面既享清名,私下特擅钻营,比一般的人更懂得做官,你去找他疏通,人倒是找对了,他一定会尽力帮忙,只是开出来的条件过于惊人……” 蒋田道:“是的,他还没有正式开条件,光是透的几句口风,就叫我知难而退了,我若是要满足他的胃口,恐怕真的要落个两袖清风,连多年的宦积和省吃俭用聚下的老本都得贴上才够呢。” 及老博士道:“这倒不是他狮子大开口,你找上他办事,是要这么多,因为他要借机会送些人情且多方示好,需用自是不在小数。” 蒋田愤然道:“他怎么可以拿我的钱去做人情!” 及老博士笑笑道:“这就是他会做官的地方,他也没有带了万贯家财来赔的,一路青云直上,自然是门路通,惯会慷他人之慨,使得各方面皆大欢喜……” 蒋田道:“我却不吃他这一套,最多是去了这顶乌纱帽而已,二十年进士及第,依然是个六品胥吏,书不比人读得少,能力不比人差,仕途困顿,这个官我地做够了。” 及老博士道:“敬先,难怪周公权说你不开窍,你的确不开窍,事情全照你自己的想法看法来,那有这样如意的,官做得得意与否不说,你不想干,这个位置等着的人还多得很,问题却在你不该司管钱粮,更不该把毛病出在这上面,那就不是丢官所能解决的了。” 蒋田道:“学生疏漏的数目,比起别人来,相差不知多少倍,人家也只是罢职而已,难道我还会充军杀头不成?” 及老博士道:“钱粮的案子可大可小,因为是跟黎庶有直接关连,朝廷最重视此项,认真地办起来,那怕你只是升斗之失,也足可判你个充军边疆,家人发官的。” 蒋田一惊道:“有这么严重?” “事在人为,但看人家怎么办了。” “可是去年衡州主簿杨大年……” 及老博士叹道:“你又来了,老是拿人家来比,杨大年的案子是大,惟其大,才没有关系,因为他牵连的人多,层层相关,官官相护,他比你会做人,也比你会做事,所以才有人相助,你呢?” 蒋田不语,及老博士道:“你平时不得人缘,出了事,大小都是你一肩挑,甚至于平时瞧你不顺眼的人,还会落井下石,那就小不了。老弟!性情耿介并不是不能做官,但是必须不出一点错。” 蒋田长叹无语,及老博士又叹道:“还有就是你如果知道自己有事,应该找对人,你的事情并不大大,无须找到周公权,也能摆平的,那样子花费就少得多,可是你偏偏去找了周公权……” “我是想跟他多少还有点交情。” “话是不错,他也不是不讲交情,而且对你的事他一定尽心,只是他开的条件,不容你打折扣,你非接受不可;更糟的是你已经托了他,地无法换人了,即使你另走门路,别人也不会为了你去得罪他,除非你能找到能够吃得住他的人,你有这个办法吗?” 蒋田叹道:“及老,学生一向疏于人情,您又不是不知道,否则也不会困顿若此了!” 及老博士点点头道:“所以说了,你只有咬牙忍痛,接受他的安排,今天你使酒闹气,他不作挽留,这很明显,他是借机会先撕破脸,日后案子到他手上,他方可以摆脱人情,除了你自己向他低头外,别人再也无能为力了。” 蒋田听得呆了,半晌才略带哽咽地道:“真想不到,要坑我的竟是这位老同年。” 及老博士道:“敬先,别记得他是你的同年,记得他是你的上宪,你就能通窍了。” 蒋田的夫人张秀锦忙道:“老爷!钱财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及老先生如此劝谕,你还不明白!” 蒋田眼睛润润地道:“我怎么不明白,只是不服这口气而已!” 及老博士笑笑道:“敬先,你说这句话,就表示你在官场里实在还不够资格,要想做官,就不能有意气,绝不能不服气,如果你能够凡事心平气和,逆来顺受,那才能够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蒋田摇头苦笑道:“这个学生恐怕这一辈子都学不成,学生天生就是这付性情,这些年来,已经磨去了不少火气,再地无法委屈自己了。” 及老博士道:“在人屋檐下,谁能不低头,如果你还想在官场中混下去,就得学圆滑一点,否则你就干脆别干了,因为你若不改脾气,迟早还会再出事的,这一次还总算勉强有点底子可搪,再来一次,你可就真的倾家荡产了。” 蒋田沉思有顷才道:“及老说得是,这份揪心的差使,我是干腻了,也真想就此回家种田去,可是若要照周公权的意思打点下来,我连家中那几亩薄田都将不保,回去之后,连生计都成问题。” 谭意哥道:“这个妾身可以稍尽棉薄。” 蒋田夫妇都为之一怔,及老博士笑道:“我知道你们母女俩底子还不错,也能拿得出,可是敬先不会接受的。他生性耿介……。” 蒋田也道:“谭姑娘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是下官绝不能接受你的资助。” 谭意哥笑道:“老爷子跟蒋大人都会错了妾身的意思了,妾身再不懂,也不能用这种方法来冒渎蒋大人。” 及老博士道:“敬先现在缺的就是银钱,你若是不从此道着手,根本就帮不了他的忙。” 谭意哥微笑道:“妾身不能在银钱上为蒋大人报效,但可以在另一方面着手,让蒋大人少一点花费。” 及老博士道:“这个办法倒不错,让他能撙节花费,也就等于帮了他一个大忙了,只是周公权那儿,恐怕不容易说上话。” 谭意哥道:“妾身虽说不上话,却有能说上话的人,你跟陆老爷子的话,他总不能不听吧?” 及老博土笑道:“丫头,你别拖上我了,周公权对我虽然很客气,也是客气而已,不见得能够卖我多大的面子,倒是陆象翁那老儿还真管点用,他要是开了口,周公权非听不可,只是陆老儿面前更不好说话。”。 谭意哥道:“妾身去求他,说什么也要他答应。” 蒋田愕然道:“姑娘去求他?” 谭意哥道:“是的,我去求他,要他出面关说,而且责成在周大人的身上办通,周大人不得不理会的,当然,只凭关说还是不够的,多少也要让他好办事,但是我想打个对折也就差不多了。” 蒋田忙道:“若能为我留得一半,我立刻就辞官不干了,这倒是要多多麻烦谭姑娘了。” 谭意哥道:“不敢当,不敢当,陆老爷子睡得早,今夜是不便去打扰了,明天一大早我就求陆老爷子去。” 及老博士点头道:“不错!只要找到陆老儿出头,周公权说什么也得卖个面子,只是陆老儿很难为人说话的,也只有意哥可以搬得动他,敬先,这下子你可以先放一半的心,等看听回音吧,被也深了,我们不多打扰了。” 两人在蒋田夫妇千恩万谢中告辞出来。 第二天谭意哥果然求准了陆象翁出头为蒋田关说,老师有了吩咐,周公权自然好说话多了。 这件事使得谭意哥更有名了。不是说她神通广大能运动官府,而是赞美她的襟量宽大,有侠气。 因为她刻意帮助奔走的是一个跟她拍桌子冲突的人。 不过这件事也为她带来了一些困扰,有些人见她能把蒋田的事情摆平下来,就为了一些别的事也来求她。 谭意哥却峻然地拒绝了,她说自己并没有什么力量,这完全是陆象翁跟及老博士的面子,两位老人家之所以肯为地出力。 无非是念在她得罪了蒋田而使得蒋田失和于周公权,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后,把她也牵进去。 这种事可一而不可再,如果她再为别的事情去相求,是不知自爱,也一定会碰上一鼻子的灰。 听了她这番话后,有的人倒是打消了意图,但也有些人不死心,继续再干求,谭意哥的话就不客气了。 “老爷!意哥只是一名歌妓,您要听曲子,奴家当得侍候,除此以外,奴家实在没有能为老爷效劳的,所以老爷的赏赐,奴家不敢接受,这不是奴家不识抬举,而是奴家没这个本事,老爷也想想,奴家要能帮得上这种忙,还会操此贱业吗?” 被拒绝的人固然心里不痛快,可是说出来之后,不仅没有损及谭意哥的声名,反而使她更受到尊敬了。 大家都认为她懂得自爱。 谭意哥落籍一年零四个月。 长沙镇守使又易人了,因为这是个重镇,也是一个油水好的优缺,外镇要内调人京,总要先在这儿落脚,干上一年半载,想法子充实一下官囊。 继任的是魏谏议魏公。 他也是一个喜欢咬文嚼字的斯文客,对谭意哥尤为激赏,除了公务之外,只要是私人酬酢、他都会把谭意哥带在身边。 而历来到长沙游宦的官儿,差不多都要一游岳麓山的,而镇守使上任,第一件事也是祭岳麓山神。 山神庙中供的何方神明不详,据说十分的灵验,泽被一方,保佑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虽然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然而祭山之举,似乎已经相沿成俗,相传十几年前,有一位镇守使比较固执,硬是不信邪,不肯去祭岳麓,结果偏就在那一年洞庭水溢,倒灌入湘江,造成了长沙百年难得一见的水灾。 继大水之后,又是飞煌成灾,使得那一年的收成几乎全部落空。 幸好长沙素称殷实,仓廪中储粮够,没有形成大饥馑,天灾本是不可逆料的,巧就巧在偏偏发生于那位镇守大人不肯祭山的那一年。 于是老百姓就归咎于镇守便不肯朝山,得罪了山神所致,虽然没有公开地杀官造反,但是也已经闹得很厉害了,商家民众,自动地罢市三日,斋戒祷天,祈神息怒。 罢市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也是百姓们对牧民的官吏所作的一种无言的抗议。 事情一出,惊动朝野,朝廷立刻派员前来调查。 当然,朝廷也不能承认这是山神震怒使然。 如果由京师倡导迷信,那就会招致天下大乱的,居朝的那些大员们都是饱学之士,也不会容许皇帝发出那样糊涂的诏令,不过那位镇守使仍是丢了官。 理由说得很妙,说他未恤民隐,有负圣恩,不足以为民父母,应予革职削爵为民。 起诏的人可以说是天才,朝廷不能倡导迷信,但是也要能平息民怨,重视民意。 既是本地方有此习俗,而且山神所需极微,不过每岁一祭三牲,并不致扰民太甚,做州牧的就应该尊重民意,未恤民隐四个字,下得可圈可点。 继任者自然不会再做那种激起民怨的傻事,立刻备了猪羊牺牲,隆重祭山,说也奇怪,果然自此后十几年来又是风调雨顺的丰年了。 于是祭岳麓就成了镇守使的例行公务了。 每岁一祭,固不可废,但时间都是在秋收之后,猷上当岁的新谷,佐以牛羊等太牢少牢,作为酬神庇佑之猷。 好在岳麓离长沙并不远,隔着一片湘水而已。 这是以前的楚国旧邑,楚人最信神鬼。 大诗人屈原的九歌篇中,就有湘君、湘夫人之篇,叙述的是洞庭的水神。 而且虞舜的妻子湘妃,也被楚人奉为神灵,到处都有湘妃娘娘庙。人到了这儿,不信也已相信了三分。 祭神都是在秋天,秋高气爽,借机会游游山,玩玩水,以畅身心,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岳麓山神很好说话,只要官儿来祭就行了,并不要他们薰沐斋戒以示虔诚,所以后来的几任镇守使,除了一两个笃信神明的,认真当回事情来做。大部份的人都还有点书卷气,虽不敢漠视民隐,再闹出一次罢市丢纱帽的笨事,但也不甘心向习俗低头。 于是他们借题而发挥。官袍笏带不容马虎,却又携就丽姝名媛,广邀名士,在秋祭之时,置酒山中,畅游一日,因此也造成了一年一度的盛事。 当然,能够被邀为镇使游伴的曲巷神女,一定是个中翘楚,自然谭意哥落籍以来,一连两年,这个光荣就被她包下去了,别的人也不去争,想争也争不过。 魏谏议魏大人本来对谭意哥十分激赏,这次随行的自然也非她莫属了。 镇使大人代表百姓献上牲礼后,就轮到百姓们去祭拜了。 平时冷落的山神庙,突然变得热闹异常,庙里的几个火工道人更是笑逐颜开,一年的收计,全靠这一天了。 正因为是山神庙,供的是神灵,没有和尚,不事斋戒,神案前鸡鸭鱼肉罗列,朝山的人不忌荤腥。 庙前的芦棚是官府们专用的,冠带云集,钗鬓错横,有的召了曲巷中的优伶为侣,有的则带了家眷前来,大家都知道这一行是游乐的性质重于虔敬的心情,只要衣冠整齐,在神前不失礼仪,行过祭典,就算是交了差,以后则是与神同乐,可以放浪形骸了。 只不过同一天进香朝山的百姓们也很多,多多少少还要有点顾忌,不便太过份。 但那也只是几个职位大一点的主官,至于那些僚属们,则宁可脱离官方的行列,到左近的大户们私设的家棚中去,那儿才是真正的痛快尽情呢。 魏谏议行完了礼,三献牲礼毕,由差人护卫着到棚中憩息,看着长沙城中以次的大小辟吏们一一循序去到神前拈香行礼,当这些老爷大人们行过礼后,就是眷属们前去拈香了,她们较虔诚,不仅是顶礼膜拜,而且还喃喃地低声祝祷,大概是感谢神明一年来的照顾;然后再祈求神明对来年的庇佑。 魏谏议看看笑道:“这些人倒也够大方的,一共才献上那么点东西,却提出了无穷的愿望,神明真要是打打算盘,不气得给她们一脚才怪。” 谭意哥笑道:“大人这话不公平。” 她因为跟魏谏议混得比较熟,所以谈话较为直率而不太客气,魏谏议也不在乎笑道: “意哥,你专好抬,一路上光是挑我的错,这次又抓住了我什么语病了?” 谭意哥笑道:“以前妾身对大人如有放肆之处,请大人多多包涵,不过刚才那句话,倒真是大人的疏失。” 魏谏议道:“这个我倒不承认,我说的没有错呀!” 谭意哥道:“山川之神,有如人间的牧民之官,他的职司本来就是庇护一方,降福于民,惩恶彰善,人们对神明的奉献,只是为表敬意,并不是拿来作为向神明的交换,即使一无所献,神明也不能放弃所司:假如神明如大人所言,斤斤计较的话,则一方生灵苦矣……。” 魏谏议听得一震,脸上不禁有点讪色道:“说得好!意哥,你倒真不愧为我的良友,随时随地都在弹诤我的过失疏忽之处。” 语毕顾左右一笑道:“幸亏我在操守上还自信过得去,否则听了意哥这番话,就得找个洞钻下去了。” 魏大人本身家道殷实,他做官是为了真正地求个出身,取蚌功名,倒不在钱财上打算。 也因为如此,谭意哥才敢如此放胆而言,明里是纠正他的语中之失,暗里却是衬托出他的清廉操守。 所以魏镇守使口中认输,心里看实欢喜。 看见山下还有不断的人潮涌上来,笑笑道:“意哥,我有对联句,倒要考考你的捷才,朱衣吏引登青嶂,即情即景,你看该如何对来?” 即情即景,上旬好出,随便抓住一个题材,溶以文词就衍了,然而对句却不易搜求,既要对景,又要对字,对意境,而最难的又是最后一项意境。 因为上句只随兴之作,有时往往为神来之笔,独此一情一景,找到相称的就很难了。 所以往往有许多绝对,至今尚得半付,有上句而无对句,虽有人勉强缀拾成偶,但是在意境上却相差太远,即使字句能够将就过去,终而无法使人拍案叫绝。 魏谏议的上句并不难对,却难在即景,朱衣吏引登青嶂,是在描写眼前景象,穿着朱红号衣的差人,引着那些官儿们,一步步地上山来,登临这青翠的峰嶂。 佳句天成,而且意境高超脱俗,有神仙富贵气,也有拔尘之趣。 魏谏议出完上题之后,十分得意地道:“这上句是我一时兴至,虽为符景,却也堪称神来之句,我自己还没想到对句,看来也不太容易找到,我们别让意娘一个人苦思,诸公也帮着想想。” 不等他开口邀,其实每个人都早已在构思对句了,这是人情之常,纵然是不识字的老妪,听见别人在猜谜语时,即使没人问到她,也喜欢插上一两句的。 不过要想找一个对称的句子实在不容易,朱衣吏写情状人还兼定了身份,是最难对偶的。 山道上人迹不绝,怎么会不能对称呢,难在要于三个字内,说明了人的身份、特徵颜色。 于是纷纷有人在行句:“紫靴童……”“白发翁……” 对上了人,却又无法找出事与景。 总算有一个人眼睛尖,思路快,用手指看一边的山道上,大声地念道:“黑面汉跌落黄尘。” 一个黑脸的汉子,下山时因为不小心,一脚踏空,没踩在石阶上,滚落一旁的山沟里,幸好是秋日干晴,山沟里没有水,沾了一身的黄土。 句子不算太雅,却是眼前实景,而且字字都算能合上句,能如此,已经非常难得了。 于是举座一片掌声,以为赞美之意。 魏谏议笑道:“到底姜是老的辣,象翁捷思,仍非后生所能及,佩服!佩服!下官贺一锺。” 原来对出下句的是陆象翁,他也十分得意,看见谭意哥捧着酒壶来为他斟酒时笑着道: “意娘,你素称捷才,这一次可被老夫抢了先吧,我的对句如何?” 谭意哥笑笑道:“你若是别的人,我一定说佳句天成等一类的奉承话,可是您是我的老师,而您的学生中有很多都是庙堂之器,一代文宗,我就要挑毛病了。” 陆象翁笑捋着长须道:“你还能挑毛病,快快说来,老夫最喜欢就是别人挑我诗文中的句病,一再改正,才能达到精美无瑕,老夫经常是一篇既成,自己反覆讽咏,再找几个老手过目,听取了他们的批评后,重予推敲,最后才定篇,这是做学问的应有态度。” 谭意哥笑道:“我知道老师有这种接受批评的虚怀雅量,才敢放肆而言,否则我就不开口了。” 陆象翁道:“快说!快说!老头子不要听那些奉承话,快说我的毛病在那里,老夫自认这一句已经浑天成,无瑕可击了……。” 谭意哥笑笑道:“首先是字面不称,朱衣吏,对黑面汉较为勉强,衣跟面字对不起来,物物相对,不脱其类,我举个例子好了,黄金对白面,色对色,物对物,不能说不工,可是物异其类,就不如白银来得自然。” 陆象翁听了笑道:“你这小丫头倒是真会挑毛病,不过你说的也的确不错,朱衣吏对黑面汉,的确是不大工稳,只是你要知道,这是即景生趣,在字面上就无法太讲究的,还有什么毛病吗?” “有,还有就是意境上的差别,朱衣吏引登青嶂,是下界官诣神仙府,富贵中有出尘之意趣,何等高超,您那句黑面汉跌落黄尘却只是人间俗景,引得哈哈一笑而已。” 陆象翁叹了口气道:“意娘,这一驳,倒使老夫哑口无言,想抬都找不到说词了。” 魏谏议道:“意娘如果入阁衡文,恐弄三十年也出不了一个状元了,这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 陆象翁道:“魏公,这倒不能说她过苛,评文论时,原该如此,鸡蛋里挑骨头,是无中生有而存心挑剔,她却是真正地找出了毛病。” 魏谏议道:“但这是即景拾趣,不能够那样子评的。照一般的习惯,除非有更佳之作,否则就不够资格评旦别人的高低,意娘可能不知道这个规矩……。” 陆象翁忽然笑道:“意哥不知道参加了多少诗文酒令,抢尽了多少光采,那有不懂这个规矩的道理,她参加文酒之会,不像别的人只是去凑兴助趣,而是抡笔对仗的,而且有好几次被公举为台主,规矩早已烂熟了的。” 回头看看谭意哥笑道:“小表丫头,你一定是有了好句,所以了把老头子的批评得体无完肤,快快说出来,让大家听听你比老夫的高明在那里!” 谭意哥道:“奴家是胡掇得一句,因为自己并不满意,所以不敢提出来,可是比老师的那一句要略好一点,因此我敢挑老师的毛病,请老师多多原谅。” 陆象翁大笑道:“你还挑少了我的毛病?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帮看及老头儿挑我的眼,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而且这一年多来,经你仔细的挑剔后,老头子居然还颇有长进,别人是老师教徒弟,我这个老师却是求教于弟子,说来也惭愧,好在韩昌黎公的师说中曾云: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有这一段先哲不朽的名言在,老夫也就不觉得丢人了。” 陆象翁一直是以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作为宗匠,一文一句,莫不奉为圭臬,口头上经常提起来。 谭意哥笑道:“可不是吗?我只能动动老师诗中的字句,那不过是游戏小技之作,你的立世言志巨作,我可是一字不敢妄论的,至于传之千古的大块文章,我连看都不太看得懂,更不敢乱着一个字了。” 捧得陆象翁的嘴都笑得闭不拢了,手指着她道:“小表,我明知你是在阿谀奉承我,可是听在耳边,乐在心里,想骂你也舍不得了,还不快把你自己的对句念出来,如果没什么道理,老师可要打你的板子,惩你信口黑白了。” 谭意哥道:“在那大汉摔交之前,有一个老尼姑伴着一个妇人下山去,相信大家都看见的,我的对句是”缁衫尼邀入红尘“。” 众口一片交叹,陆象翁念了两遍,才叹道:“意哥,没得话说,老头子认输,现在老头子也觉得自己那一句不妥之处仍多,最糟的是主宾不明,魏公的上句是朱衣吏引登青嶂。被引的登山之官,是以客隐主的表法,,我的黑面汉却是自己说自己,连主带宾一身兼了,缁衫尼邀入红尘,也是以宾隐主的手法,暗隐那作伴的妇人,词句意境,都比我好得多。” 魏谏议也轻声一叹:“下官总以为对句只是文字趣味中的游戏小技而已,却不知还有这许多大学问在,今天听象翁一说,才自知浅薄。” 陆象翁笑道:“别捧我,高明的是这小表,她用邀入红尘,就是在刻划出宾主不明的毛病,否则只有凡人把尼姑邀入红尘,怎么有尼姑邀入的呢?她是为了将就上句的意思,不得已才本末倒置,但是比我只得一半好多了。” 谭意哥忙道:“老师,我得句在您之先,尼姑下山也在您的大汉跌倒之前,怎么会是存心刻划您的语病呢?” 陆象翁笑道:“丫头,别强辩,就算你不是存心刻划我的错处,但是宾主不明的毛病,你定然已经看出来了,却不说出来。是什么意思,给我老头子留面子?” 谭意哥笑道:“那倒不是,我想您是就地捉景,脱口成咏,根本没时间去推敲。” 陆象翁道:“我的确是未加推敲,否则就不会随口而出,落此败笔,可知文章还是急不得,草率之作,徒留笑柄,这虽是小事,却足引以为戒,不过你的对句已经很工稳了,为什么不念出来呢,你先开了口,老头子自然会藏拙,也不至于丢人了。” 谭意哥道:“我还是不满意,正如您所说的,尼邀世人入俗是本末倒置,而且尼姑着的是袈裟,这两个字又不能拆开的,勉强用了个衫字,总觉不妥。” 魏谏议笑道:“我先听了象翁之作,认为已经是巧夺天工了,可是经你一评,才知道确有未尽之处,你自己的这一对,再也无人能及了。想不到你还不满意,意娘,要是像你这样挑剔法,恐怕就没人敢开口了。” 陆象翁笑道:“可不是吗,今春我的门生举行诗会,老头子带她来作台主品等第,她硬是全刷下来,一名不取,不过评得确有道理,把她的那些师兄们驳得无言以对,经她这一激,那些书呆子们居然下苦功发愤,今秋府试,本邑十七名秀才应试,中了十三名举人,多半也是她的功劳。” 魏谏议讶然道:“真的吗?下官初次莅任,就能赶上这一次盛举,心中还正在高兴,那该谢谢你了。” 谭意哥却抬头向着山上凝视了一会,忽而欣然道:“有了!有了!”翠袖人扶下白云“再也没有比这一对更妥了。” 大家都被她的举动弄得呆住了,也没有听懂她说的是什么,谭意哥手指山峰,兴奋地道:“大家看,两个翠袖小环,扶着一位夫人。冉冉由云间而降,飘逸如仙,我用翠袖人扶下白云来对朱衣吏引登青嶂,这才称得工稳,老师!您说是不是?” 以对句工稳而言,的确是妙极而称绝,所以举座一片寂然,大家都知道好,就因为太好了,反而说不出一句赞美之词了。 谭意哥傻傻地望看大家莫名其妙地道:“老师。您是怎么了,到底是对是错,您也说句话呀!” 陆象翁这才叹了口气道:“好!自然是好,而且好得不能再好了,孩子,这种天嫉神妒的绝妙对句,也亏你想得出的,不过,孩子,聪者早夭,而愚者长寿,你太聪明了,如果不藏点拙,恐怕活不久。” 谭意哥心中很感动,脸上却笑道:“不会的!老师,像您那么好的才华,都已寿登古稀了!” 陆象翁摇头道:“你别拿我来比,我的天资笨得很,完全是靠一字一句,慢慢苦读钻研出来的,可没像你这么聪明,你好像根本就没有费多大的力。” 魏谏议点头说道:“象翁说得不错,意娘的才华天纵,锋芒太露,的确不是好事,天下事盛极而衰,乃不易至理,所以意娘今后也当藏拙一二,再者,你的名字太轻了,压不住你的才华,我为你再起一个端庄凝重一点的名字或许能压一压。” 陆象翁点头道:“对!对!意哥,你幼小甭露,父母双亡,沦落风尘,无非是天妒才女,再者也是你的父母本身福泽太薄,压不住你这个绝顶才华的女儿,魏大人是有福气的。 他赐你一个名字,正如同是你的再生父母,借他的福气,镇一镇你的命运,你可要好好地谢谢魏大人。” 虽说读书人不信怪力乱神,对于宿命风鉴之说,更是视为异端,但湘楚人士,一向崇尚鬼神。 春秋之际,楚国的大诗人屈原有九歌之作,都是为祭祀各种司命神的,所以湘楚一带的官民之间,对神鬼的礼信较虔,像祭拜岳麓山神之俗,在别处或将视为异端,但是在长沙,却是州官必不可缺之举。 因此陆象翁虽为饱学宿儒,居然也有命运的说法,这一来魏谏倒是不便草率了,正正经经的写了几个名字重新净手拈香后,在神前拈出了两个,展开后,庄严地念道:“壬子之岁,秋酬之日,长沙镇守使魏谏议,于山灵之前,为谭民女意哥,立名文婉。小字才姬,文以彰尔之才,婉当约尔之德,尔今而后,勿负佳名。” 谭意哥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拜的大礼,接受了新的命名,然后才万分感动地道:“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魏谏议笑道:“意娘,起来吧,我因为事前没想到也没作准备,本来应该好好送你一样东西的,只有等回去后,再补给你了。” 谭意哥感动得珠泪承睫道:“大人不弃微贱而为奴名字,此恩此德荣逾万金之赐,意奴不敢再望其他了。” 魏谏议笑道:“别说得我这么寒酸了,命名之典,本来是要请德齿俱尊、福寿双全的长者来担任的,在道理上也是你老师来主持的才是,只因为我先前太冒昧,先行毛遂自荐了,你老师才不好意思跟我争,而我起的名字也俗不可耐,实在也配不上你的。” 陆象翁笑道:“魏公太客气了,老夫虽是她的老师,怎如你这个父母官吏更为妥切呢,而且大人命名,文婉兼具,别有深意,起得好极了,不是老夫这个学生,也当不起魏公之褒,不是魏公的富贵寿考,也压不住意娘,回去后老夫带着她再去叩谢魏公,当然也借机会好好地敲上魏公一记,为我这学生他日妆奁之助。” 魏谏议笑道:“下官本来就没有要小气的意思,象翁再如此的一说,下官更是要隆重表示一下了。” 陆象翁笑道:“魏公,你可别心痛,以为老夫藉着题目来打秋风,老夫这次代徒求,可是要贴老本的,因为老夫要带她去叩谢,这觐见之仪,少不得要由老夫代为备上,而魏公之所赐,老夫却不好意思向学生要求分润吧!” 说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及老博士更是高兴地凑赶道:“好!好!一回去就去,大家少不得又要扰魏公一顿,以志盛会,意娘,为了庆贺你新得佳名,老夫先恭喜了。” 他率先解下了衣襟上的一片玉,当作贺仪,送给了谭意哥,于是其他的人也纷起效尤,或金或玉,差不多全有赠,顷刻之间,堆了一大堆。 谭意哥又是高兴,又是惭愧,因为这份礼太重了。 但是在这种情形之下的赠,她又不能拒绝,只有一个个地叩谢,及老博士等地叩谢过了,一面替她收起东西,一面才低声道:“丫头,今天我可是为你尽了不少力吧,你该怎么谢我?” 谭意哥道:“老爷子,亏你好意思说呢,这都是你闹的,让人听了还以为是咱们爹儿俩讹人家的东西呢,这多不好意思,真跟打秋风似的。” 及老博士笑道:“那有什么关系,这也是你的本事。谁不是拿得心甘情愿的,这种事儿又没有强迫,又没写单子,又不是照着秩序派,是各人自己表示,爱送就送,不送就算,老头子给你在暗中留意了一下,有四五个人没行人情,可能是身上不方便,回去后,他们若不补了来,老头子帮你上门催讨去。” 谭意哥急急道:“老爷子,那是干什么呀!这不成了强行苛夺了,你刚才自己还说这种事儿勉强不得的……。” 及老博士笑笑道:“是啊!若是别的人不表示,倒也罢了,那几个家伙却绝不可放过他们,第一是他们拿得出;第二,他们是经常吵到你的;第三,这个主意原本是他们提起来的,他们倒袖手在一边看热闹了。” 谭意哥一怔道:“老爷子,这是怎么说呢?” 及老博士道:“今天大家为你醵资,原是商量好的,那时你正在上面烧香祭神,我们先下来了,魏大人对你是满xx交赞,却又感到很遗憾,因为最近官方的应酬很多,大家又很喜欢你,每次聚会,无你不欢,张三请李四,赵五请王六,然后被请的人再还席,足足闹了十来二十天,天天都把你给拖看,一天都不得空。” 谭意哥笑道:“这本是我的份内之事,而且也是大家抬爱赐顾。有些姊妹,盼都盼不到呢。” 及老博士道:“不是这么说,虽然每次酬酢上,召来的曲女不止你一人,但别人都是来转一下,唱两支曲,侑两巡酒就走了,转到别处或回去应酬了,你一到就被留下代为招呼,不到席终不能走,因此反而影响到你的收入。” “怎么会呢,每次都有份例的。”及老博士笑道:“意哥,你别说了,一份例赏,还不够打发别人的,何况你自己还有私人的开销,这半个多月来,你天天都在贴老本。” 谭意哥笑道:“那不算什么,大家平时很爱顾我,而且不以曲巷娼女视我,没有斤斤计较在金钱上,我已经很感激了,花费几文,心里也是高兴的。” 及老博士道:“正是这话,每个人都不是以女优视你,明知道你自己贴了钱来应酬,心中十分不过意,但是拿钱来补报你,似乎又太俗气,怕会冒渎了你,大家一直就在想,用个什么方法来补报你一下而不会惹你不快,今天正好有了个题目,所以大家才争相表示……。” 谭意哥心里很感动,但是却又有一种悲哀。 这件事丁婉卿也向她说起过,丁婉卿老于此道,倒是很想得透,每次回来,意哥看见丁婉卿自己挖私囊去打发那四名轿夫时,心中就感到很不过意。 丁婉卿反而笑着安慰她道:“没关系,意哥,在一般的情形下,主人多留下你来招呼到终席,一定另有封赏,而且还很优厚,他们没表示,是看得起你,反而不好意思用钱来冒渎你了,但他们一定会另外设法来补报你的。” 现在,这份补报果然来了,用的题目很堂皇,出手也很豪华,在长沙的曲巷中,几乎是空前的,从来也没有一个人,在一次能得到这么多的赏赐。 她看见了那些姊妹们脸上艳羡的神色,神往之态,却一点也没有兴奋之意,反而感到一种落寞的悲哀。 她感到落寞,是不知道此身谁属了。 大家对待她的态度,似乎并没有把她看成了曲巷的优女,但是把她又看成了什么呢! 大家仍然是用金钱来补报她,在意识中,她仍然是个曲女,只是评价高一点而已。 她并没有成为那些大人先生们的朋友,仍然是赠与受之间的那种俗气的关系,只是把赏赐变成赠,换个好听一点的名目而已。与其如此,她宁可接受赏赐了,那样还心安理得少了一层人情上的负担。 及老博士看见她的神情暗了一暗,知道她心中的感受,同情地道:“孩子,别误会大家的一片好意,我们都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只是顾虑到你的处境,毕竟你是要生活的,而且还有很多人要指着你吃饭的,虽然,贴补几文,目前对你并无影响,但是可不能长此以往的下去呀,因此,我们只是帮助你。” 谭意哥轻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老爷子,我不会这么不识好歹的,对大家的盛情,我依然十分感激,只是受情太隆,不知道何以为报!” 及老博士笑笑道:“这一点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孩子,你并不是白领大家的情,大家从你那儿得到的更多。” “从我这儿得到的?”谭意哥愕惑了。 及老博士点头道:“是的,你给别人的更多,虽是一种无形的安慰,却是无法以金钱计酬可以得到的。” 谭意哥苦笑了一下道:“老爷子,我实在感到很费解,您说的无形的安慰,究竟是什么呢?” 及老博士想了一下道:“这话说来很玄,但是我老头子却是最清楚的一个,因为我跟很多人谈过你,大部份是他们在生病,请我去看病诊脉时,这时候的谈话比较真实而没什么伪托,我问他们一个同样的问题。” 谭意哥忙问道:“老爷子,是什么问题?” “我问他们,你为什么喜欢意哥?” 谭意哥不禁红了脸道:“老爷子,您怎么问这种问题呢,叫人说了我多窘,何况您根本不知道人家是否喜欢我?” 及老博士笑道:“我还没老糊涂,自然是先在闲谈中,知道他们很喜欢你之后,才问出这个问题的,我问了十四个人,答案也许不尽相同,但是最后可以归纳为一点,你是他们内心中遗憾所在的弥补。” “这又是怎么个说法呢?” “这也是说,他们都把你当作心中所思的一个幻影的化身,虽然各人之所思不同,但是没有一个人对你有一点男女之私的,没有一个人会想到把你营金屋而藏……” 谭意哥红了脸道:“老爷子,您越说越不像话了。” 及老博士笑道:“我跟你说的是真话,这也正是你值得骄傲的地方,青楼曲巷,原是男人们徵逐酒色的地方,而那些男人对你,却毫无非非之想,你还不值得骄傲吗?” “那……他们究竟把我看成什么呢?” “这是看各人的际遇而定了,有人把你当作是一个可人的弱妹,有人把你当作是一个聪慧解事的女儿,更有人认为你很像他们年轻时一个青梅竹马的爱侣,后来因缘际会,未能结成连理而分手了,但是那个影子却越来越深刻……” 谭意哥道:“这就是他们胡说了,就算我像某一个人吧,最多也只有一个人有这种想法,怎么会有好几个人都有这种想法,难道他们年轻时也同时爱上那一个人吗?” 及老博士笑道:“孩子,你的年纪还小,不会体验到这种心情的,事实上大家并没有记错,他们年轻时有过一个知心着意的思慕对象是有的,但是现在留下的只是那些美丽的印象,连对方是什么样子都忘记了,而你是那么的聪明、美丽、慧黠、温婉,所以他们就把你当作了那个心中的影子,正如那些把你当作弱妹或幼女的人一样,他们根本就没有妹妹或女儿,只是看见了别人兄妹相护,父女相依的情状,心中异常羡慕,于是就把你当作了那个遗憾的对象,把一份感情都移到你身上了。” 谭意哥听得呆了,眼中慢慢地流下了眼泪。 因为她知道,虽然她代表了每一个人心中的影子,但是每个人付出的都是一份最真挚的感情。 她只有窃窃地道:“怎么会都找上我一个人呢?” 及老博士道:“自然因为你很可爱,而且大家也比较容易接近你,从你这儿取到补偿。” 他恐怕意哥听了这句话会不高兴,忙又道:“孩子,别轻视你的职业,事实上,你在大家的心目中,纯真有如圣女,因此每一个人都怕送钱给你都冒渎了你,但又不能要你贴钱来过日子,才做着这个机会来贴补你一点。” 谭意哥点点头道:“是的,老爷子,我知道,我也十分感激大家的好意。” 及老博士轻叹一声道:“事宝上大家都很爱惜你,谁都不愿意你在这个圈子里混,我跟陆老儿几次要想为你脱籍,都被大家苦苦地恳求而作罢,缺了一个你,他们都将感到很空虚,很寂寞!” 谭意哥道:“我自己本来也有脱籍之意,魏大人对我颇为怜惜,我如提出要求,他一定立刻批准的,听了老爷子的话,我倒是不能那么做而辜负了大家的盛情。” 及老博士道:“不!孩子,你想怎么样就怎样,别顾虑那么多,有困难可以告诉我们,大家喜欢你,舍不得你走是事实,但不能自私得要你耽误终身,正如一个父兄对幼女弱妹的感情一般,虽然喜欢能够多留在身边,以为慰藉,但从没有一个会把她们留在家中不嫁,而耽误她们的终身的,对你也是一样。” 谭意哥笑笑道:“好在我还年轻,再过一两年也还不迟,而且这两年来,娘也不过把当年花在我身上的钱收回来,我也应该为她多存下几个。” “这个你更不必担心,婉卿虽然不是你的生身之母,对你的爱护之情,绝无少减半分,她不会指着你发财的。” 谭意哥道:“这个我知道,可是我心中不能这么想,一旦脱籍之后,就不再有任何收益了,也没有理由再接受任何赠了,我总不能要娘再养着我!” 及老博士道:“这样也好,那就再过两年吧,两年之后,就是你不脱籍,老头子也会逼看你脱籍的。” 说了又笑笑道:“话虽如此说,但你也别太执着,若是在这两年中,能够遇见一个情投意合的儿郎,就尽避嫁将去,我相信每一个人都会高兴你有个美满的归宿的。” 谭意哥的脸红了一红道:“老爷子,还早着呢?”及老博士笑道:“早是不早了,我那老伴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了老大了,只是你的终身,倒是颇为叫人发愁,要找一个才貌相当的少年郎,还真不容易。” 谭意哥低头不语,及老博士也不再多说,怕撩及她心中的不快。 在山上聚到午后,大家才下山渡河回到长沙,魏谏议果然又在私邸宴请大家作竟夜之欢。 席间,他以明珠一升,送给了谭意哥作为助妆,而一些日间在山上没有准备的人,也都纷纷作了表示,没一个出手是小气的,所以这一次谭意哥的确是满载而归了。 她不回来,丁婉卿是不会睡的,三更天,谭意哥回到可人小筑。 丁婉卿替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若她稍微多喝了一点酒,立刻又为她去做醒酒汤。 灯下检视所得,丁婉卿简直是惊异了,望着谭意哥道:“孩子,你这一次所获,比有些人干一辈子的还多。” 谭意哥笑了一下,有点得意,但也有点忸怩地道:“娘,瞧你说的,我就不信以前没人比我更多的。” 丁婉卿笑道:“那当然有,据我所知,在京师有一个姐儿,相与了一个少年哥儿,长得很俊俏,一付可怜生模样,那个姐儿不觉动了心,相守了半个多月,没问对方要一文钱,而且还拿出私蓄来替他开销一应花费,最后那个少年哥儿忽地悄悄不辞而别,只留下了一颗小小的玉印,印身上刻了一条蟠龙,印文是古篆,不容易辨认,另外有一张字条,说是很感谢她半个月来的殷勤盛意,现在因为家里有事要回去了,留下印章乙方暂以为押,过几天一定会派人前来赎取回去。” 谭意哥听得很有兴趣,忙问道:“娘,以后他是不是派人来赎了呢?” “自然是来了,要不这个故事就不足以引人了,过了五天,这个姐儿的香闺中果然来了两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要向她取回那颗玉印,而且代价不计,由着她开口。” 谭意哥笑道:“这个人好大的口气,居然敢任由人开口,他们真付得出吗?” 丁婉卿笑道:“那个姐儿也是这样想,而且她对那个少年哥儿颇为思忆,虽然明知彼此间身份悬殊,白首难谐,但也希望能留住一点记忆,不肯把玉印还给人,但是那少年留字,并没有说要相赠,而是指明暂寄要赎回的,她也不能硬留下来,于是就开了一个很大的价钱,目的在难住对方,以便保留住那方玉印。” “她开口要多少呢?” “详细的数字,由于言人人殊,已经不可稽了,不过根据可靠的估计,大概总是黄金千斤之数吧。” 谭意哥道:“居然要这么多?” “她说就比照她这个人的高低轻重,每一天以一尊金人为计,一共住了十七天,总计要十七个金人。” 谭意哥笑道:“这倒好,要是像咱们对邻的那位肉菩萨圆圆姐,身重一百几十斤,十七个金人还不止千斤呢。” 丁碗卿道:“那个姐儿自然不会太重,我想总有七八十斤吧,所以算起来恰是千斤之数,她原是难人的。” “没想到那两个人一口答应了下来,并且说三天之后,再行前来赎取,说完就客气地告辞了,过了三天,他们果然再来了,而且还带了很多挑夫,送来了十七具金人,每一具不但与她的体重相等,连高矮大小,面貌都是与那姐儿相同。” “这倒是真不容易了,就算有那么多的金子,还得要巧匠打造成那个样子,工夫也不小了。” “说的也是,来人表示了,如果她只要金子,立时可付,正因为她要的是金人,才需要三天的时间。” 谭意哥道:“这下子那女人得交回玉印了。” 丁婉卿道:“对方一点折扣都不打,她自然也不能再拿了,只有把玉印还给了对方。” 谭意哥忍不住问道:“那个少年郎,究竟是什么人呢,家中如此豪富?” 丁婉卿笑道:“你想吧,在京师能得几家有如此大手笔的,那方玉印的玉质再佳,也不值得千斤黄金呀,他一定要收回去,只是怕上面的印文流出去。” “那少年必然是个很有身份的贵家子弟了。” 丁婉卿道:“那个姐儿也是这么想,所以把那印文悄悄地拓在一块绢帕上,珍重地藏看,也没有拿出来给人看过,几年后,她从良嫁入,几乎忘了这一回事了;她嫁的是一个远地赴京考试落第的举子,孑然一人,家中也没有亲人了,非常喜欢她,而且是娶为正室的,她嫁过去后,以私蓄替夫婿打点人情关节,捐了一个知县,居然摇身成为七品夫人,风光上任去了。” “她倒是个有福气的。”意哥感喟地说。 丁婉卿笑道:“娶到她的那个人才有福气呢,那个家伙很会做官,没有几年,居然给他爬到了知府,总是因为巴结上宪太过热络,少不得要在老百姓头上打主意,刮得太狠了,终于被人告了下来,他很焦急,夫妇两人翻箱倒笼,想找点值钱的玩意儿,再行打点关节,结果无意间翻出了那方盖有朱印的绢帕,她的丈夫毕竟是有学问的,辨认出上面的朱文竟是两句诗——能叫群山皆低头,人间天上第一家——不禁大喜若狂。” 谭意哥啊了一声道:“这是好狂的口气,有皇帝才能说这句话,难道那个少年郎竟是皇帝不成。” 丁婉卿点点头道:“不错,那少年郎定情留印之际,还是王子,当他们认出朱印时,已经是皇帝了,而且一直都在使用着那方朱印,行使密旨,亲下手谕时,也一直用那颗朱印,因此那个官儿就在那方手帕上写了几个字,着人送给了当地的节镇,一天云雾立散,而且官复原职……。” “写的是什么呢?” 丁婉卿道:“这可没有人晓得了,不过总是叫那位节度使对某员不得追究,速弥其事……。” “就凭上面自己写的几个字就行了?” 丁婉卿笑道:“怎么不行?皇帝的手笔,未必人人都识得,皇帝那颗密用的朱印却是这些大官儿们见过的,有了那方朱印,就是密旨了,天大的事也担得下来。” 谭意哥笑道:“那个女的如果早知道有这么大的用处,就会多拓几份下来了。” 丁婉卿道:“傻孩子,早先她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敢狮子大开口,要那么多的金子,如果她知道了,还敢要钱吗?而且贵为王子,在外流连青楼半月不归,这将成什么体统,幸亏她是不知道,否则恐怕也活不成了,那些家臣们一定会杀了她灭口的。” 谭意哥一惊道:“官家行事会这么狠?” 丁婉卿道:“没办法,帝王尊严必须要维护的。” 笑了一笑又道:“也亏得那个姐儿不错,仁至义尽,殷勤款待了那个少年哥儿,又吃又住了半个多月,没有伸手要一文钱,所以那位王子回去后,感念情意,才不吝万金之酬,否则也不会有以后那段故事了。” 谭意哥想想又不解道:“娘,要是那位节度使把这件假的密旨呈上去,那不就糟了吗?” 丁婉卿道:“你真傻,既然是密旨,自然是暗地里知会一声,不能明文呈报的,看完后仍交来人带回,根本不留下的,又何从去呈报呢?” “这个不妥了,万一有人伪造密旨呢?” 丁婉卿道:“不可能,因为那方朱印上面雕刻的是古篆,识者已经不多,这方朱印又不在外面流传,想仿照地无从仿起。再说密旨所作的指示,多半是要官员们私下办的事,有的要回奏,有的无须回奏,像刚才所说的案子,节度使兼理一区的军政,自己下个手令就解决了,也无须呈报的,否则那个士人也不敢如此瞻大妄为了。” “这倒是我从未听过的新奇事儿……。” 丁婉卿道:“丫头,事关今上皇帝的私务,那是禁止论谈的,我是由一个姊妹处听得,她也再三告诫的,不得轻,你可千万别再传出去了。” “女儿知道,娘,人家一次缠头,就是千斤黄金,那不是比我多出多少倍了,你怎么说我是从无前例呢?” 丁婉卿笑看道:“我说的是指那些官儿老爷们,联合起来,送你一份重赐,那可不是前所未见的吗?” 谭意哥深深一叹道:“娘!我欠下这么多的人情债,将来怎么还呢?他们如果是当作缠头赏赐下来,最多叩个头谢赏就解决了,现在他们都是巧立名目地把东西送给我,就是一份人情了。” 丁婉卿也轻叹道:“说的也是,意哥,你在这个圈子里虽然红得发紫,可是并不成功,因为你使得大家都不把你当作曲巷的娼女了。” 母女俩相对片刻,丁婉卿道:“孩子,我看你还是收了吧,现在也正是时候了,盛极之时,急流涌退,可以给人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何乐而不为呢?娘这两年来从你身上攒下的钱,也足够咱们的日后生活了。” 谭意哥苦笑道:“我今天跟及老爷子也谈到了这个问题,他说了很多话,使我不好意思立即注销乐籍。” “哦!及老爷子不主张你收摊子?” “那倒不是,倘很赞成,可是他又说了一些情形,才使我感到为难,答应他再混个两年。” 把及老博士的话又转述了一遍,丁婉卿道:“这倒是真的不便骤尔言去了,妙啊!上曲巷寻欢的人,多半是为着声色,居然在你这儿,多出了一个引人的原因,倒真的是空前绝后了,丫头,你真了不起。” 谭意哥娇羞不依地道:“娘,你好意思打趣我!” 丁婉卿轻推着她道:“孩子,娘没有取笑打趣你的意思,反之是为你感到骄傲,曲巷优女,竟能使每一个来的人,产生一种思无邪的感情,可实在难得,你竟成了个圣女了!” 谭意哥道:“也只是及老爷子那么说说而已,何况也就是几个人,并不是人人都如此的。” 丁婉卿笑道:“但至少每个人到这儿来,都是正正经经,规规矩短的,即使是慕名好色而来,也都是出之于一片纯正的爱慕,不带一点绮念的。孩子,这就是你值得骄人的地方,也是谁都不及的地方。” 谭意哥微微一笑道:“这都是陆老师跟及老爷子把我给硬架成的,每任洲史或新官到任,他们就拼命为我吹嘘,使我整天都在官方酬酢中周旋,转来转去,都是那些个熟人,不但有头有脸,而且还都是上了年纪,有家有室的,自然是正经老实的了。” 笑归笑,但是脸上的神色,话中的语气,不无憾意,丁婉卿倒是听出来了,想了一下,发现她所来往酬酢的客人,竟没有一个是年轻的,少说也在四十岁上下,无怪乎那些人会把她看成弱女幼妹而不生绮念,固然是因为她明丽可人,庄而不媚,丽而不艳,使人难生绮念,但最重要的还是年龄上的差距。 为什么年轻一点的客人里足不前呢? 丁婉卿知道,是一开始把意哥的名气闹得太大了,一夕之间,名盖四郡三湘,于是往来尽盎贵,再者也是她自己太聪明了,锋芒毕露,把一些素有文名的宿儒名士都比了下去,于是谈笑无白丁,形成了这个局面。 没有钱的人不登门,没有才的不登门,没有名气的不登门。 经过这四项条件的过滤筛择,就很少有年轻人能合条件了,纵然有得一两个,上这儿来遇见的尽是叔伯父执辈,未免也大煞风景,干脆就里足不前了。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丁婉卿只有像开玩笑似的打趣地道:“妮子莫非是春心动了?” 谭意哥的脸红了一红,随即摇头正经地道:“娘,我倒不是想着这个,只是跟娘一开始的意愿不合,既不打算在这个行业上终此一生,就要另求归宿的,可是像现在的这种环境,恐怕一辈子也找不到个归宿了。” 丁婉脚轻叹一声,心里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但口头上却只有笑着说道:“还早呢,妮子缘分来了,自会有意中人不远千里而来,你还年轻,急什么。” 谭意哥笑笑道:“我才不急呢,只是感到每天作这些无谓的应酬,有点烦腻了,好在我答应了老爷子,再过两年就脱籍,到时候我们换个环境,换个地方……” 丁婉卿诧然道:“换个地方干吗。” 谭意哥道:“再申请落籍,从头做起呀!” 丁婉卿迫:“丫头,你疯了,脱籍又落籍,还要换个地方,这是做什么呢?” 谭意哥仗着一点酒意,目中闪着光,放肆地道:“这样或许有机会找到一个可资托付终身的人,在长沙,我想过了,除了攒下几个钱之外,再也没什么可求的了。” 丁婉卿叹了口气道:“孩子!你大概是太累了,回房去歇着吧,等明天再说,娘不会阻止你的,你要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自己考虑清楚。” 半扶半抱,把谭意哥送上了楼,扶上了床,看她沉沉睡去,才怜惜地叹口气,下楼回房去。 一半是酒,一半是茶,谭意哥这一觉倒是睡得很久,喝了酒的身子是热的,无意之间,本能上总是贪凉,所以丁婉卿给她盖得好好的被子,很快就踢掉了,就这么敞着身子睡到天明。 热的时候晓得踢,冷的时候,却为宿酒所困,不知道起来盖,这是最易招感风寒的。 等她一觉睡醒,就感到头疼欲裂,鼻子堵塞,浑身发软,四肢无力,丁婉卿来看她时,吓了一大跳,因为她不仅满脸通红,似乎连眼睛都红了,再伸手一摸,不仅额角滚烫,连身上都是滚热的。 这一惊非同小可,颤声道:“孩子,你是怎么了,才一夜工夫,你就病成这个样子了。” 谭意哥还想撑起来,但只坐到一半,又无力地倒下,强笑着道:“没什么,只是夜里着了点凉,伤风了,煮碗姜汤一喝就会好的。” “瞧你全身热得像火炭似的,快躺着别动,我去请及老爷子去,唉!都怪我,昨天你醉成那个样子,我不该留你一个人睡的,可是你的癖性又大,有人在你旁边就睡不着,我在楼下睡时还在惦念着呢,果然就招了病了……。” 说着眼泪已掉了下来,谭意哥倒是笑笑道:“娘!我不过是伤风鼻塞而已,那里能算病呢!请及老爷子开个方子,吃一剂药出身汗就会好的。” 丁婉卿倒是个有知识,见她发热得厉害,没有像一般人那样,硬给她再加被子,只拖了床夹被,半掩胸口,用纱布沾湿了,敷在额头上,略灭其热度。 头上凉了,谭意哥感到很舒服,遂又昏昏睡去,丁婉卿吩咐了小丫头用心侍候看,时时记得给她换手巾,然后自己坐了轿子去请及老博士。 到了及老博士家里,才知道他一早就出门去了,也是被人请去看病的,昨天那一场热闹,有好几个人都病倒了,有的是被酒受风,也是一样的发烧头痛,有的是吃坏了肚子,又吐又泻的,一大早还没出门前,已经有了三四起的人来延请了。 丁婉卿没办法,只好留下了话,又匆匆地赶回家来,谭意哥依然昏睡未醒,喃喃呓语,一个劲儿叫口渴,那个小丫头用根银匙,在她喝冰糖银耳汤。 丁婉卿摸摸它的头角,虽然不烫得那么厉害,却也仍然是热手,好容易盼到近午的时候,及老博士才来了,一进门就嚷道:“乖宝贝怎么样了?” 丁婉卿忙站起来,埋怨地道:“老爷子你怎么到现在才来,差点没把我给急死了,英儿她昨夜回来还是好好的,今天早上就发烧了,初时还清醒能说话,这会儿神智都不清了,老爷子,你快给她瞧瞧……。” 及老博士叹了口气:“别急!别急!没什么大病的,我一早上已经看了四五个病人了,都是差不多的情形,才到家,听见意哥也病了,连气都没喘一口。就赶来了。” 他试试谭意哥的额头温度,倒是很满意地道:“很好,你处理得很对,最糟的是我刚去的王典史家,他那个混帐婆娘,认为伤风不能再吹风,四户紧闭不说,还重重的盖上了两床鸭绒被子,把六分的痛,闷成了九分,而且还灌了一盅人参汤下去,要不是我去得快,活活就把条命给送了。” 丁婉卿一惊道:“人参不是大补之剂吗?难道服不得!我看英儿这一病体力大亏,也已经给她蒸上了一枝老参,是还没蒸透,没来得及给她服下。” 及老博士连声道:“糊涂!糊涂!婉卿,你怎么也这样糊涂!你以为人参是万应的仙丹,能治百病的?” 丁婉卿惶恐地道:“大家都是这么说,而且还说什么陈年的老山野参,能够起死回生呢。” 及老博士摇头道:“我说过没有,这都是那些卖草药的江湖郎中,信口胡言,还有就是些庸医,为了投富人所好,开点人参到药里去,以增加身价……。” 丁婉卿道:“老爷子,药方中加人参,能增加谁的身价?这句话我倒是没听懂。” “医生跟病人两方面的身价,有些富贵人家,总以为自己的命比人值钱一点,一副药,如果不花上十几两银子,心里就感到不痛快,他们对医生处方,没有好好地花掉他们一点银子,总认为医道不够高明似的,药里如果没有人参,就好像治不了病似的,于是交相标榜,把人参当成了稀世奇珍。” 丁婉卿道:“那么人参是不是真补呢?” 及老博士道:“补药是没错,而且药效也强,然而它之所以为贵,是为了产于高山野岭,得之不易,而且它对老年人气血不足的滋补的神效是不错,年纪轻轻,体力充沛,气血正旺,服下这种大暖之剂,反而有害,除非是那些大病久困的人,才需要徐徐进补,但也得跟其他的药一齐服,才能收君臣相济之效,单单地一味人参,不仅是浪费,甚且还误事。就以意哥这个病来说,她是因为感风而引致内火上升,生的是热病,再进以大暖之剂,是不是火上加油,益摧其剧吗?” 丁婉卿骇然道:“我实在不知道。” 及老博士叹道:“病家最危险的事就是强不知以为知,从道听途说而胡乱投药,要是人人都能自己用药,我干吗还要苦苦去学医呢。” 老头子越说越火,丁婉卿不敢去撩拨他,及老博士自己却笑笑道:“我看了一个上午的病,都是家里人混出主意,把病势给加重了,心里实在生气,到了你这儿还算好,一切都令我满意。” 丁婉卿笑道:“我自己发过一次侥,也是你看好的,当时你吩咐过:不能多盖东西,不紧闭窗门,要通气,吹不到风,头上不断地用湿布去沾濡,我都记住了。” 及老博士笑道:“而且你还知道用银耳她,此物性凉而温,对于她的病倒是颇为有用,你又从那儿学的?” 丁婉卿道:“那是凑巧,平时就炖给她宵夜的。,昨夜酒醉了没有吃,今天一早就发病,全家忙得团团转,连热水都没烧,她要喝水,只好把银耳汤温了一温……。” 及老博士笑笑道:“原来是蒙上了的,我还以为你读了医书,学得高明了呢。” 丁婉卿急道:“老爷子,你就别再说笑话了,看看英儿的病,到底是该怎么样医治,你也快开个方子啊。” 及老博士笑道:“没多大关系,她只是感风被酒后,又着了一点凉,使寒意内侵……。” “那怎么会全身发烫呢?” 及老博士道:“这是人本身的抗力,人每说是吃药治病,其实药物对于人的病治疗效果并不大,完全是人体自身的抗力去克服病,服药只是助长抗力而已……。” “老爷子,我不懂这些医理,你还是快开方子吧。” 及老博士笑道:“方子很简单,都是现成的,我今天已经开了四五张同样的了,跑到药铺里去,告诉他们照样抓一付来就行,根本就不必另外开,倒是意哥这个病,我认为不必很快治好。” 丁婉卿一怔道:“这是为什么呢?” 及老博士道:“给她一段日子好好的休息,她太忙,太累了,整天从早到深夜,几乎都没有休息的,这场病也可以说是忙出来的,否则以她这个年纪,那里会吹点风就病了呢,她要是再不知爱惜,总有一天会生大病的。” 丁婉卿道:“是的,老爷子,我也知道她太忙,从清早起来不久,就有客人登门了,一一敷衍过去,到了下午,就是外面不断的出堂差应酬,有时一连接到三四张条子,都是不能推辞的,只有慢慢地挨着转下来,所以才天天弄到深夜,别说是她了,连我这个做娘的,忙着照呼,都感到精疲力尽,我也叫她歇一歇,可是她不肯……。” 及老博士道:“也难怪,你要她怎么个歇法,总不成把客人往外轰吧,所以我说这是个机会,借着生病,可以让她多歇歇,这是名正言顺的理由。” 丁婉卿道:“那除非是整天躺着不起来,否则这丫头是闲不住的。” “而且别人也会不让她闲的,今天一个上午的工夫,我都推了三四起的客人了,我说丫头生病了……” 及老博士道:“难道他们还要人出来抱病应酬不成?” 丁婉卿叹道:“真要这么不讲话,倒也好办了,给他来个相应不理也就罢了,那些人听说丫头病了,个个都十分关切,要去探探病,我说她昏睡不醒,他们只求在窗外看一看,然后每人都留下了一笔厚的钱走了……。” 及老博士叹道:“这丫头也着实讨人喜欢,人缘实在是太好了,人人都当她是个宝贝。” 丁婉卿道:“可不是,登门的客人也只是想找她谈谈,甚至于是有些不清楚的地方,跟她研究商量的,丫头长得虽不丑,但每个人对她似乎都没有什么其他的念头,对这样的客人,我也很难推辞,叫她装病,最多只能推掉一些官方召唤的堂差,在家里仍然是闲不住的。” 及老博士道:“这样吧,我在乡下有所田庄,有几间屋子,倒也很干净,有老夫妇俩,带着个孙女儿在那儿照管看,我有时也到那儿去清静个两天,就让你们母女去到那儿歇上十天八天的。” 丁婉卿道:“这敢情好,我也很喜欢乡下的日子,只是也得等地的热退了才行呀!” 及老博士道:“这个你放心,她根本没大病,而且病发之后,你处置得宜,别看来得凶,去得也快,这是她年纪轻,底子好,只要喝下我的一剂药,今天就会退烧,休息一夜,明天一早,我就来接你们去。” 丁婉卿道:“老爷子!您也去?” 及老博士笑道:“我不去,你会放心吗,要是这鬼丫头再有个病病痛痛的你不骂死我才怪。” 丁婉卿笑道:“老爷子能一起丢,我当然求之不得了,我倒不是担心别的,而是怕英儿的病还没好,不过,老爷子,长沙城里这么多的病人,您走得开吗?” 及老博士道:“有什么走不开的?医生又不是只我一个,那些混球生的又不是什么大病,非我不可……。” 丁婉卿道:“不是这么说,大家都相信您……” 及老博士道:“相信我就该听我的话,照我的方子服药准没错,不相信我就另请高明去,我老头子既不收他们一文诊金,又没吃他们的饭,凭什么起早睡晚的,一个个登门侍候他们去!” 看样子他是有点生气了,丁婉卿忙笑道:“老爷子,您是怎么了,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及老博士道:“一大早开始,就被人死催活拉的出门看病,后来的两家到得晚了一点,他们的家里人还埋怨我不早点去,好像我是该听他们侍候似的。” 丁婉卿笑道:“病家总是心急的,老爷子总该原谅他们一下,像我还不是一样,老爷子难道也跟我呕气不成。” 及老博士这才笑了起来道:“人家要是像你这么通情理,我老头子跑断腿也是心甘情愿的,你没见他们那股子气势,叫个家人来我家召唤一声,我就非到不可,所以我也拿拿,到乡下去散散心,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 他走了,没多久,药局子里煎好了药送了来,着谭意哥喝了下去,果如所言,没到晚说出汗退烧了。 人清醒了过来,丁婉卿说了及老博士要她们下乡去歇息的事,谭意哥竟然乐得像什么似的,笑着道:“娘,及老爷子那个别庄,我听他说了多少次了,那儿有河,可以摇船采莲,可以钓鱼,有小山林,可以跑马猎野兔,不知有多好玩呢,我一直就想去,却始终没时间,这下子可好了,可以去痛痛快快地玩几天。” 丁婉卿不禁笑道:“丫头,是叫你养病去的,可不是叫你野去的,钓钓鱼倒也罢了,还想骑马猎兔子呢。” 谭意哥道:“我会骑马的,小时候,我还替人牧马呢,那些没鞍子的马我都会骑,至于拿弹弓去猎兔于,我也是很拿手的,那时候跟张叔叔住在一起,他的手艺很巧,做的弓好极了,特别为我制了一把小杯,不但能打兔子,连天上飞的小雀儿都能打,他还夸我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会了……” 在快乐的回忆中,她似乎又有了点伤感地道:“张叔叔不知道怎么样了,好久都没听到他消息了?” 丁婉卿道:“听说他成了家,开了家木器店。” 谭意哥道:“那就好,不知道他是否还常醉酒?” 丁婉卿道:“平时他一滴酒都不进了,只是每年,他一定在一天里大醉一场,大哭一场!” “哦!在那一天呢?” 丁婉卿道:“是你母亲去世的那一天,他倒还记得很清楚,提了酒肉,到你母亲的填上,供祭过了,就在那儿喝得烂醉,这个人倒是条直心汉子,对你母亲始终念念不忘!” 谭意哥微微有点伤感地道:“他的确是个好人,对我娘更是没话说,我想我娘如果不是死得早,很可能会改嫁给他的。” 丁婉卿微感愕然地道:“你会这样想?” 谭意哥道:“不是我这样想,是我母亲这样想。” 丁婉卿道:“英儿,你娘生前什么样子我没见过,但是她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想得到必是个美人了。” 谭意哥叹道:“我对母亲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因为从我有记忆、懂人事以后,我们的生活一直都很苦,很悲伤,母亲的脸上难得有笑容的,一个再美的人,如果整天都苦着脸,总不会好看到那儿去的。” 丁婉卿恻然道:“是的,女人的美丽,也是需要算一些条件来衬托的,我并不是说一定要浓妆艳抹,人家说西子粗服蓬头,不减国色,这句话我绝不相信,真要穿上了破衣服,蓬乱了头发,绝不会动人到那里去,衣着不须华丽,总要整整齐齐,人健健康康的,无须脂粉,天然有致,那才是一种真正的美,传说西施在越纱时,能沉鱼落雁,被范蠡所见,惊为天人,绝不会是粗服蓬头之状。” 谭意哥笑道:“娘对女子的美丑,倒是别有见地。” 丁婉卿笑道:“我在曲巷多年,虽不是以色相事人,但是也必须注意自己的容颜,至少要随时给人一种清新艳丽的感觉,男人们喜欢上这儿来,并不是曲巷的女子个个都比他们的家里人美,所差的就是这一层修饰的功夫……。” 她叹了口气道:“一个女人在初嫁后,还稍稍从事妆扮、等生了儿女之后,多半是摒绝了脂粉,不再在容貌上注意了,久而久之,自然会使良人望而生腻。” 谭意哥道:“女子若为人母,仍然从事修饰,就会被人批评为不端庄,有失母仪了。” 丁婉卿笑道:“我并不是说要她们天天抹得大红大绿的,但是总要合其所宜,薄施脂粉,常常改变一下花样,使人感到既不失端庄而时有新奇之感,这当然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完的,就以我自己而言吧,过了三十岁后,我就没有浓妆了,可是从没有给人一种疏懒之感……。” 谭意哥笑道:“娘现在也一样。在我眼里,娘几乎是每天一个斯样子,变化无穷……。” 丁婉卿笑道:“女人越上了年纪,越该注意自己的容颜,这样才不会给人苍老的感觉,越是对自己亲近的人,越是要刻意妆扮,我不否认现在每天都要花点时间在梳妆上,那只是为了你。” 谭意哥一怔道:“为了我,给我看的?” “不错,女为悦己者容。很多人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而曲解了。” 谭意哥道:“娘,对这句话,你又作如何解释呢?” 丁婉卿笑道:“一般说来,这是单指男人而言,未嫁时,为意中人而妆,既嫁后,为丈夫而梳妆。” 谭意哥道:“但是您一定还会有更深的解释。” 丁婉卿笑笑道:“不!我的解释很浅显,完全是照字面上去解,为悦己者容,就是为我喜欢的人跟喜欢我的人而美容,不一定是自己的良人,甚至于可以推广为自己的父母、兄弟、姊妹、朋友、儿女,而美容的目的,是为了取悦他们,记取他门的欢心,这才是一个女人梳妆的本意。” 谭意哥道:“娘!你的意思我懂了,只是为了取悦儿女而容,似乎无此必要吧!” 丁婉卿道:“不,非常必要,大部份的女人都在不自觉中这么做着。尤其到了中年,儿女稍长,那时夫妇的感情已笃,堂上的翁姑也多半已故,如果处境宽裕,丈夫又纳了妾侍,一定比自己年轻得多,再怎么妆扮也比不过,丈夫情意重的,守住一个人,却不是什么男女之情,而是一种牢不可破、相互依赖的生活习惯,不必要再以容颜去维持了,因此这时候,全是为了儿女而梳妆的。” 谭意哥道:“难道说不妆扮,儿女就不孝顺了?” 丁婉卿叹道:“也不是这么说,在儿女们的心中,母亲总是美的,所谓子不嫌母丑,那是一种天性使然!” 谭意哥道:“说的是啊,所以找认为这有点牵强。” 丁婉卿道:“我说过,这是一般妇人在无意间为之,也许她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为谁而容,但实际上却的确是为了儿女们才那样不惮其烦的,正因为儿女们都以为自己的母亲最美,这个美好的印象,当然是相当偏私的,我有一次听见两个小女孩子在互相拌嘴,争执着自己的母亲比对方的美丽好看,自然争执个没完,最后她们的母亲出来各把自己的女儿叫回去,一个母亲三十多岁,略事修饰,另一个的母亲年纪也差不多,却正如我先前说的粗服乱头,而且好像刚从灶下出来,还染了一脸的黑灰,相形之下,美丑立辨,那个女儿好失望,连母亲抱她都不要了……。” 谭意哥道:“那只是小孩子而已。” 丁婉卿道:“虽然只是小孩子,但也可代表一般儿女们的心,他们不会嫌母亲丑,但却希望自己的母亲,多少能有一点令他们可骄之处,两分容貌,加上四分妆扮,他们可以夸张渲染到十分,但是两分容貌为乱发污垢掩去后,变得一分都没有了,他们想夸也夸不起来了,这种心理一直要等子女成年,而再也无法用脂粉掩却老态时。” “……那时才真正地放弃了妆扮。而子女们也不以容颜来作为印象了。” 谭意哥道:“娘,你说得太玄了,也太深了,我实在不懂。” 丁婉卿道:“好,我就举一个你自己的例于吧,是几年前吧,你有天一大早就到我房里去,我刚从床上起来,脂粉未施,头发也蓬成一团,你见了我就不似平时那么亲热,我拉你的手你都退缩了一下……” 谭意哥回忆了一下道:“是有这回事,那倒不是嫌娘丑,只是觉得娘好像突然变了个样子,有点陌生了……” 丁婉卿道:“这就是了,你平时见到的我都是整整齐齐的,突然一下子变个样儿了,你就不习惯了,所以从那天后,我都闩上了屋门才睡,听见你叫门,我都要先对镜略整容貌才开门,就是为了这缘故……。” 谭意哥道:“现在我就不会了。” 丁婉卿笑了道:“但是我仍然要尽一切的努力,在你心中维持一个良好的印象,这倒不是专为了你,一半也是为我自己,现在只有你是我最亲的人了,每当我盛妆而出,见你对我凝望时,我就感到非常快乐,我想你虽不是为了我的容颜来亲近我,但至少不会对一个蓬头的老婆子而凝望不已吧!做儿女的都盼望自己的父母永远年轻,没有人希望自己的父母快老的,因此一个渐入老境的女人,绝不可忘了妆扮自己,那是给儿女的一种安慰。” “娘!你实在懂得很多。” 丁婉卿凄然一笑道:“这正因为我一生孤伶,没有儿女,所以我才能够冷眼旁观,仔细地思索。也更因为我这辈子是在承人色笑中渡过的,所以我才要想,如何去取悦别人,进而悟出这些道理来的。” 谭意哥忽然感动地扑在她怀中:“娘,你不孤伶,你有我这个女儿,我会永远孝顺你的,永远不离开你……” 丁婉卿很感动地道:“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只不过你将来有你的归宿……” 谭意哥道:“如果我要嫁人,也一定要把娘接在身边,任何情形下,我都不离开娘……” “傻孩子,如果人家自己也有父母,总不能也把我接过去住在一起吧?” “为什么不可以?我想,像您这么一个善体人意的母亲,到那一家都会受到欢迎的。” 丁婉卿摇摇头道:“不是这个问题,是我不会跟你去的,无论如何,这使我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孤苦伶仃的寂寞固然难挨,但寄人篱下的滋味更不好受。我想起身上的这一身创痕,就是寄人篱下的结果,我就不会再去尝试了。” 谭意哥道:“那我就找一个上无父母的人才嫁。娘就是唯一的老人家,就不会有那种委屈的心情了。” 丁婉卿苦笑道:“傻孩子,这不是傻话吗,那有这么恰到好处的,终身姻缘,一切都是缘……” 谭意哥认真地道:“怎么不能,我把这个作为第一项择人的条件,如果对方是有父母在堂的,我根本就不加考虑,也不再作进一步的接近,就无从生缘了。我不信什么姻缘天定的话,那不是我这一类人的婚姻,别人要凭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而字人,只好用那种话来自慰,我很幸运的可以自主择人,当然就可以列出条件来挑一个。” 丁婉卿只有搂着她,连声叫看:“痴儿,痴儿……” 但是她的声音哽咽,眼泪扑扑地直往下落,经过这一次感情的交流后。她们母女间的情分更为深切了,似乎双方都有了一种默契,在这一生中,除了死别之外,绝不可能再有生离了。 第二天清早,及老博士果然驱着车来了。 而丁婉卿已经把一切都准备舒齐了,两口箱子带了洗换的衣服与日常用具,母女俩也都着妆待发。 及老博士笑道:“意哥!你的病好了!” 谭意哥笑道:“早好了,听说要跟您下乡去玩,我的病就好了,这就叫做勿药而愈。” 及老博士还是为她诊了诊脉,笑着道:“不错,总算没砸我老头子的招牌,昨天我说了今天可以带你下乡,婉卿还不相信,以为我在开玩笑。” 丁婉卿道:“老爷子,也不能怪我不相信,随便您换了谁也很难相信的,昨天中午,孩子还是发烧得人事不省、说是一夜间就能恢复如常。这太叫人难信了。” 及老博士笑道:“我信,我是照脉象而断定的,她的脉象坚强而有力,是为一时内热所逼,热消而病除,现在你总该服了我吧!” 丁婉卿笑道:“我从来也没有怀疑过您的医术呀!要不我怎么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呢?” 她叫工人把箱子搬上车子,又吩咐他们照应门户等等,三言两语交待清楚了,反来催及老博士动身了。 及老博士道:“你们就带这两口小箱子?” 丁婉卿笑道:“才出去几天,带那么多干呀,而且我们是下乡,用不着穿多好,有两件粗布衣裳就行了。” 及老博士点点头,欣然地道:“婉卿!你这个妮子就是这些地方讨人喜爱,干脆俐落,不像我那个媳妇,到亲戚家去做一天客,第二天就回来的,她只差没把家搬去。” 谭意哥笑道:“那是干什么呀?” 及老博士道:“谁知道?那不过是春天,她把冬夏两季衣裳都带了,说是天候冷热无常,带着加添换装方便,所以她还说要跟着去侍候我,被我一顿臭骂给轰了回去。” 丁婉卿笑道:“做您老人家的媳妇儿可真难,人家可是一片孝心,你也不必骂人呀!” 及老博士道:“她若像你这么懂事,我还会骂她吗?我早上才告诉她,说我要到乡下去住几天,她首先就叫起来说--那怎么行呀,再过三天就是您的生日……。” 谭意哥啊了一声道:“老爷子,原来您再过三天就是大寿呀,这倒好,以前从没告诉我们一声,大概是怕我们去吃了您的寿桃寿面……。” 及老博士笑道:“瞧你这张嘴,你问问你娘,这么些年来,我过过什么寿没有?” 丁婉卿笑道:“这倒是,我认识老爷子,少说也近十来年了,就没见老爷子您度过寿。” 及老博士道:“我讨厌,当然也有些亲朋好友要给我凑个热闹,我就说了,我活了这些年,硬硬扎扎的,没别的原因,是阎王老爷翻簿子时,把我给漏忘了,要是一做寿,提醒他注意,说不定明天就把我抓了去,我跟各位没什么深仇大恨,你们不会想我早死吧!” 丁婉卿笑道:“您也是的,这么一说谁还敢提呢!” 及老博士笑道:“我如不这么说,还不知道有多缠夹磨呢,所以干脆一针见血,把话说得绝一点。” 谭意哥笑道:“我知道了,您这次是存心避寿,并不是真心诚意要带我们去玩儿的。” 及老博士笑道:“随你怎么说,老头子都受得了,谁叫我瞧着你顺眼呢,气人的是我那个媳妇,你们猜她以后怎么说,那才叫气人呢,她说--我娘家的礼早送来了,后天他们就会赶到,你不在可怎么行--,你们啊!这是什么话,好像我非得等地娘家的人似的。” 丁婉卿道:“这倒也难怪,本来吗,她娘家的人,大老远的从襄州赶了来,也是一片盛情,您这一走,叫她多难为情呢,只是把话说得急了一点。” 及老博士叹了口气道:“我不会这么不近人情的,所以我还说,我到那天回来一下,你们再地想不到她说什么--她说那也不行呀,我哥哥新放了襄阳剌府,大老远的赶了来,是多大的面子,您总得留在家里陪陪他--到这时候,我才开口骂人了,”丁婉卿笑道:“这难怪您会生气,不过您也不能怪她,妇人家没多少见识,以为一个知府很了不起,不晓得您淡泊名利、高雅胸怀,连王公大臣都没放在眼里,那里还在乎一个小小的知府。” 谭意哥笑道:“我想老爷子气的不是官位大小,而是礼份上的不对,若要是老爷子的亲家老爷来了,那怕是个乡下佬,老爷子也会留在家里陪陪人家的,可是一个晚辈,不管他的官多大,也没有叫老爷子留下来陪客的道理,何况还是她的兄长,这话就更不该说了,老爷子骂得好。” 丁婉卿叹了口气:“意哥,我难道不知道长幼辈份之序,可是我们只能劝老爷子,那有火上加油的。” 谭意哥笑道:“老爷子已经一肚子气了,总得有人给他消一消呀,如果我也跟着娘一起解劝,那不是更叫老爷子火大了吗?何况老爷子又不是不明事理,不通人情。要劝他的那些理由,他早就知道了,老爷子是不是?” 及老博士大笑道:“给你们母女俩这么来回一搓弄,圆的、方的都随你们摆布了,老头子那还能说出个不字来!” 在嘻笑声中上了车子,出了城,车子转行到了乡下,眼界顿时一宽。这时侯正是田中稻热,陌上菊黄,一派丰年迹象。农人们都忙着收割,直起腰来时,不免会为这车上的红颜白发而吸引。 老的是那样的矍铄,女的是那样的美,笑得是那么舒畅,神态是那么安详。这一定是那位老封翁带了家人到乡下来赏秋揽胜,他们的生活是多么悠闲而舒适呀! 虽然没有人说话,但几乎从每个人的眼中、脸上,都能读出相似的意思,有些少女还不自已的伸出手来,向他们打个招呼,可是谭意哥友善地举手回答她们时,她们又羞涩地低下了头,她们似乎真地明白了,明白了彼此距离的遥远。 谭意哥轻吁一声道:“我真羡慕他们,无忧无虑。满足而快乐,而且每个人又那么健康实。” 及老博士轻叹道:“她们却羡慕你得紧,因为她们要挥汗工作,你却坐了车子,穿着轻便的衣裳闲游!” 谭意哥笑道:“我知道人处在那一个环境里,总是免不了有烦恼的,穷人想发财,富人盼多财,低位者想升官,宫大了又怕垮下来,就是万民之上的皇帝,同样地也有烦恼,怕老、怕病、怕死,因此,苦与乐只有一个比较,她们虽然有烦恼,然而她们的欲望小,容易满足,快乐就多了,而且她们的欲望低而踏实,只要自己努力一点,就可以达到的,所以她们才比较快乐。” 及老博士诧然道:“丫头,你在说些什么?” 谭意哥笑道:“我是在作比较,那些女孩子跟我的比较,她们此刻羡慕我的只是衣服穿得好,日子过得悠闲,等到收割已毕,完了田租,卖了新谷,家人买一块新布回来,制作过年的新衣,她们所羡慕的都达到了,就会很快乐,很快乐了……。” 及老博士道:“到时侯,她们又有新的烦恼了。” 谭意哥道:“是的,不过那些都很简单,也都很容易满足,最多是羡慕东家大姐有了付耳环,西家二妞打了根银钗一类的小事,她们容易满足是因为同一个圈子里来往看得见的人,都是差不多环境的,比较起来,出入高低,相差极微,更因为她们思想单纯,所望不奢,我还记得一个笑话……。” 她才喘口气,清清喉咙,及老博士已催着道:“丫头,你别吊人胃口好不好,快说呀,你知道我性子急。” 丁婉卿笑道:“老爷子,您整天在外应酬,什么笑话没听过?那丫头有什么好笑话,叫您急成这个样子。” 及老博士道:“这你就错了,英丫头的笑话在长沙是有名的,她只要说有个笑话,立刻就四座无声,听她说下去……。” 丁婉卿道:“哦!我倒不晓得英丫头还有这么大的本事。” 及老博士道:“因为她的笑话绝对新鲜,有意思,笑谑中含有大道理,更妙的是不见于书载,全是她自己编的。” 丁婉卿道:“这么说来我也要听听了,丫头,快说吧。” 谭意哥笑道:“我这个笑话可并不好笑,一个乡下老儿担了一担柴,到城里来贾,卖得了四百个大钱,忽然遇见了一个熟人告诉他说,他的儿子参加学试,中了举人,向他讨赏钱,他一高兴,就把四百钱掏出来全给了人,然后自己越想越高兴,想到儿子终于中了举,实在要好好地庆祝一下,于是跑到城里最大的一家酒楼,拍着桌子大叫道--我儿子中了举人,我要好好地祝贺一下,快,快把最好菜给我端两碗来。” 及老博士笑道:“那有这种叫菜的。” 谭意哥道:“可不是,但这个乡老从没进过馆子,那懂得许多,不过是听说儿子中了举,瞻气一壮,居然敢硬充起来了。堂倌一听倒是不敢怠慢,赶忙过来问他究竟要点那两样菜,小店好吃拿手的菜太多了,于是报了一大堆的菜名,报一样,那乡老就摇头说不好,这一来震惊四座,大家都看不出这个乡老儿竟是个大吃家,居然说那些山珍海味都不够好,堂倌报完了菜单,那乡老还一直摇头,还埋怨他们这么大的馆子,居然连一样像样的菜都拿不来,那个堂倌直向他抱歉,然后请他吩咐下来,好叫厨下照着做,那乡老儿才神气活现地道--萝卜烧肉--可怜你们城里人,连这么好的菜都没吃过。” 丁碗卿笑弯了腰道:“丫头,你可真会损人。” 及老博士笑道:“这倒不算损人,在那个乡老儿的一生中,他只吃过萝葡烧肉,而且还很难得吃上一次,所以把它认为是无上的美味,倒也是人情之常。” 丁婉卿笑道:“话虽这么说,可难为了那家酒楼了,厨下总不会准备下那道菜吧!” 谭意哥道:“自然没有,他这么一报菜名,瞧热闹的都哄然而散,那伙计也只得吩咐厨下去做,等端上来,他一边吃一边挑剔,说馆子虽大,却太小家子气,舍不得放肥肉,尽是些吃了渗牙缝的肉丝……” 丁婉卿道:“他难道连瘦肉比肥肉贵上一倍都不知道?” 及老博士道:“说来你可不相信,他们是真的不知道,乡里人吃肉是取其油水,自是越肥越好,真正的瘦肉,就是卖得比肥肉贱,也还没人光顾呢。” 谭意哥笑道:“那乡老儿闹了一大阵,好容易吃完了,掏钱会帐时,才发现已经把钱赏了那个报喜的熟人,自己身上分文皆无,不过因为他儿子中了举人,店家也没十分难为他,叫他有空再拿来,可是他却不干,他说儿子中了举人,眼看着就快做官了,他这做老子的不能丢人,吃了东西欠帐,叫人怀疑是蒙吃蒙喝的,岂不是去了儿子的脸,于是他坚持要把扁担跟绳子留下为质,言明次日清晨一早就来赎取。” 丁婉卿道:“这倒是个实心人!” 谭意哥道:“的确实心,他回去还不敢说,向人借了四百钱,瞒住了老伴儿……” 丁婉卿遣:“那又为什么呢?” 谭意哥道:“因为他怕老伴骂他没出息,儿子中了举人,老子向人借钱,那不是太丢人了吗?” 及老博士道:“这倒也说的是,越是庄稼人,越懂得自尊、自贵,这个人倒还真不错。” 谭意哥笑道:“这老儿拿了四百钱,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就赶进了城,去到那条街上,却因为到的太早,大部份的店家都还没开门呢,他只好在附近来回地磨蹭着,好容易听见门板声响,赶紧就冲了进去,一看怎么酒楼里改了样儿了,跑堂的伙计也换成个斯文先生。” 及老博士笑道:“那一定是跑到账房先生的屋里去了,赎抵押当然是要到帐房去。” 谭意哥笑着往下接道:“那个乡佬儿也是这么想,于是就开口道--我是来赎……那账房先生忙道--别急,别急,坐下来说,把他请在对面坐下,然后拿了本簿子,翻了一阵,才慢条斯理的开口问他--尊驾是属--我来赎扁担绳子--这下子可把那先生弄糊涂了,又在书上翻了半天才说--尊驾这命格很奇怪,兄弟这本书系得自四世祖传,上面从子鼠到亥猪,十二生肖,兄弟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可实在记不起有人属扁担跟绳子的。--敢情是这乡佬儿早上太急,也没看了就直往里闯,摸到隔壁的算命先生的相馆里去了。” 丁婉卿跟及老博士两个人都笑了大半天,才止住笑声,丁婉卿道:“丫头,真没想到你这张嘴如此尖刁,编排起人来,简直是雨天里摔跤跌破头,又阴又伤人,要是真有个乡下人在这儿,不捶你才怪呢!” 及老博士道:“我倒不以为然,照意哥这个笑话看,这个乡巴佬儿虽是知识简陋一点,举止鲁莽一点,但是性情坦率天真,实无伪,可爱而又可敬,比起城里面那些老奸巨滑,不知可爱多少倍了。” 谭意哥笑道:“老爷子感触这么深,莫非是吃过别人什么亏不成?” 及老博士道:“我?倒是没人敢惹我,而且我处世淡泊,跟谁都没有利害关系,所以不会跟人去勾心斗角,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可以冷眼旁观,看清楚那一付付嘴脸,如果我也参在里头,反倒没有知觉了。” 谭意哥笑道:“是那些人?又是那些嘴脸?” 丁婉卿庄容道:“丫头,不关自己的事,最好不要问。” 及老博士笑道:“私下闲谈罢了,我相信意哥也是个很有分寸的,绝不会传来传去。” 丁婉卿道:“闲谈莫论是非,我以为孩子不该问,老爷子你更不该说,虽说现在是私下闲谈,可是万一不小心,日后在人前漏了出来,岂非成了是非?” 及老博士肃然道:“说得是,说得是,婉卿,老头子敬佩你的就是这个做人的规矩上,一步都不会错,意哥能有这么一个娘照顾着你,不知你是那世修来的福气,我那个儿媳妇,有她一半好也就好了。” 说着他又感叹起来了,意哥母女俩也不敢再撩拨他,连忙把话错开了。 及老博士的庄宅在城里虽然不算是出色,但是在乡下,却是相当够气派的。一堵土墙堆起有五尺多高,围成了一个小型的寨子,十几间平房都是砖墙瓦顶,比起左右那些竹舍茅屋自是宽敞得多,何况还更气派的是院子里绿荫深深,有着几十株大槐树,使得屋子里沉浸看一片绿色的凉意,那是长沙市上所找不到的。 谭意哥一进了院门就乐开了,东看看,西望望,一会儿跳去摸摸贴在脚前摇尾欢迎的狗,一会儿又去赶起正在觅食的鸡,而且还把正在抱窝的母鸡提了起来,然后大惊小敝地道:“老爷子,快来看呀,这些蛋都已经破了孔了,就在这一两天,小鸡就会出来了。” 及老博士笑道:“那敢情好,都是你带来的喜气。” 谭意哥笑道:“我回去的时候,您可得送我两只小鸡,给我带回去养着玩儿。” 及老博士道:“整窝送给你都行,只是你有地方养吗?你们家的院子虽然也不小,可都是了青砖,连花草都种在盆里,虽道还有地方供它们活动吗?” 谭意哥道:“有!小鸡不会占多大的地方的。” 丁婉卿道:“丫头,小鸡很快就会长大的,那点地方就不够他们活动了,而且他们会乱飞乱翻,把花苗花圃都扒得一塌糊涂,鸡屎拉得满地,要给人增加多少麻烦。” 谭意哥道:“我不怕麻烦,我自己整理。” 丁婉卿道:“丫头,你不会有空一天到晚的跟在它们后面整理的,而且它们小的时候,你觉得好玩,整理起来兴趣很高,毫无怨言,等他们长大了,一身绒毛脱去,新毛未长,光光秃秃的,又丑,又烦人,那时你就不会再喜欢,也没有整理的兴趣了。” 谭意哥轻叹一声道:“天下事都是想看美,做起来就不是那个滋味了!算了,我也不要了。” 丁婉卿笑道:“你真要喜欢,我们再过两年,也到乡下来住着,辟一大片菜园子,你爱养多少就养多少,像这种禽畜,原本是要有块空地供它们活动的,把它们整天关在我们那个小圈子里,它们也受罪。” 及老博士笑道:“物各有所,各具其性,鸡鸭是养在野地里的,你们那个地方,只合笼子里养养画眉,在架子上养只鹦鹉,你真要喜欢,我叫人到长安给你捎一头鹦鹉来,还会学人说话呢!” 谭意哥又高兴了,笑道:“老爷子,你可不能说了不算,要多久才能够带到?” 及老博士道:“总得有人去才行呀,总不成为了你这头鹦鹉,专派个人去吧。” 丁婉卿道:“就算派了人去,还得去找呢,这玩意儿又不是麻雀儿,想要多少都能捉得到。” 及老博士道:“这倒没问题,我在京里的时候,有一头全身雪白的鹦哥,是宫里一位老太妃送给我的,一直寄养在我的侄儿家里,他正嫌烦呢,老说要叫人送来。” 谭意哥道:“那怕不有十多年了,还活着吗?” 及老博士笑道:“不但活着,还灵俐得很呢,鹦鹉的寿命比人长,可以活到一百多两百岁呢!” 谭意哥听得十分兴奋,连忙道:“好,老爷子,一回去你就找便人,州府里经常有人上京里去公干的,要不了一两个月就能回来了。” 及老博士叹了口气道:“真是个小孩子,我答应了你,绝不赖皮就是,那有你这么心急的。” 谭意哥笑道:“不是性急,对一件喜爱的东西,必然是希望越快得到越好,也许再过几年后,我已经没有这些闲暇心情了,那时你再送给我也不希奇了。” 丁婉卿道:“丫头!你没有长性,还是不要的好,巴巴的从京里要了来,你只养个三五天,不是作孽吗?” 谭意哥道:“不会的,我只是举个例子,也许我会一辈子当作宝贝呢,我从书上看到鹦鹉如何可爱,也从书上看到了鹦鹉的样子,但还没有见过真正的鹦鹉,所以才急得不得了,老爷子,你可千万记在心里。” 及老博士笑道:“你真要喜欢,明天我就托人,只是丫头,你可别以为好玩,麻烦可大看呢,照顾一只鸟儿,比照顾一个人还劳神呢。” 谭意哥笑道:“我知道,每天要换上清水,它只吃菜子,还要带壳的,每天都要洗一次澡,洗澡的时候,要用个小刷子沾了水来刷,不能把毛片打湿,否则就会着凉,而且洗刷的工作,一定要主人亲自去调理,冷不得,热不得……” 及老博士诧然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的?” 谭意哥道:“我看过一本前人写的笔记,就是关于如何调理鹦鹉的,因为这种鸟不产于中土,都是由西方进来的,十分珍贵,所以我也特别注意,当时看了,心里就在想,几时也能有十只,自己来养养多好。” 及老博士笑道:“你住下来才会发现可爱好玩的事情多着呢,我每次来这儿小住,玩玩这个,弄弄那个,也舍不得回去呢,现在咱们先歇口气,回头就去钓鱼,一面垂钓,一面就去掏蛐蛐儿,然后回来,婉卿去弄鱼,咱们爷儿俩就斗蛐蛐儿。” 谭意哥一听更乐了,道:“咱们是坐车子来的,又没走路,一点都不累,还歇什么呢,这就钓鱼去。” 拖着及老博士就走,丁婉卿道:“丫头,老爷子上了年纪,那有像你这么个疯的,你也让他歇歇呀!” 谭意哥笑道:“不用歇了,老爷子虽说有了点年岁,可是一些年轻的人还赶不上他精神,走吧,老爷子!” 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吃不得捧,给谭意哥这一闹,及老博士也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似的。 避理田庄的老长工叫李忠,跟他的妻子李妈、媳妇儿李嫂,还有个十来岁的小孙女儿桂花。 他们都出来见过了,轨叫桂花拿了钓具,跟着他们去侍候,李妈婆媳则接了行李去整理房间了。 鱼池就在院子后面,是一片宽约亩许的大水塘,桂花帮他们挖了蚯蚓,三个人就坐在池边上钓起鱼来了。 没多大工夫,谭意哥首先钓起了一尾寸来长的鲫鱼,乐得她跳了起来,直叫小心别弄死了,要养着带回去。 别花很可人意,到屋子里去捧了个大白瓷盆出来,把鱼养在里面,谭意高就蹲在旁没看着,舍不得离开了。 丁婉卿也钓了两条大的青鱼上来,每条都有两斤多重,乐得她也是阖不拢嘴,忙着用网子接了,放在竹篓里;然后笑道:“老爷子,这儿的鱼真容易上钓,以前我也钓过鱼,从早到晚,才钓了两条小鱼,还算是运气好的,同去的人,连一条都没钓到呢。” 及老博士道:“那才是雅士之钓,志在钓而不在鱼,我这儿的鱼是特地养来垂钓用的,每年来不了几次,鱼却越来越多,越大,才然容易上钩了,不过这个钓法,也能供我们这种俗人取乐,真正有修养的钓客,宁可到更远处的洞庭湖畔去垂钓。” 丁婉卿道:“为什么呢?老爷子,那儿的鱼容易上钩?” “不!正好相反,那儿的鱼不但不容易上钩,而且还十分聪明,经常会把饵吃掉了,而不上钓,前年我带个朋友来,他最喜欢钓鱼,每天一大早,骑了卢子到湖边去,深夜始归,钓得了两斤不到的小鱼,他还乐得很呢,我笑他傻,在这小池里,半个时辰,所获也不止于此,他却笑我太俗,根本不懂得钓中之趣。” 谭意哥过来道:“老爷子,钓中之趣又是什么呢?” 及老博士笑道:“最雅的一种,完全是借此修养心性,像渭水之滨的姜尚太公望,他的钓子是直的,根本钓不到鱼,要等鱼儿愿者上钓,天下还没有这么笨的鱼。” 谭意哥笑道:“可是他却钓到了周文姬昌,钓到了周室八百年的天下,收获比鱼可大多了。” 及老博士道:“那是智者之钓,另有一种,意境较低,叫做勇者之钓,那是培养人的耐性、勇气及斗志,越难钓的鱼越感兴趣,人跟鱼去斗智、斗耐性,所以偶而有所得,便乐而无穷,他们享受的是胜利的乐趣,这种太容易得到的胜利,便不值得一顾了。” 谭意哥笑笑道:“这倒也有道理,不过对一个初次钓鱼的人而言,这才能提高兴趣,今天我是第一次来钓鱼,真要叫我枯坐良久而一无所获,我可没这么好的兴致,说不定会把钓竿都摔断了。” 及老博士笑道:“正是这话,我的性子最急,也没有那种闲情逸致,何况我觉得怡情养性的方法很多,何必一定要藉钓鱼而为之!既然钓,就一定要有收获,所以我这儿以后就不接待那些雅客,而宁可接待一些俗客了。” 谭意哥道:“而且连那种人都不可以跟他深交,您想一个人如果能静坐在那儿半天,眼睛瞪着丝而不动,等着鱼上钓,这个人也太可怕了,如果他想整你,不知道会采取什么样厉害的手段呢。” 及老博士哈哈大笑道:“意哥,你真有两下子,老头子几十年磨出来的一点心得,叫你几句话就套了去,你说得一点都不错;善钓、精奕的人,都是心机极工、城府很深的人,因为他们冷静,能思索,虽然不一定就会害人,但是也索然寡味,绝不是我这种直性子的人可以深交的朋友,所以对此类诸公,我也是敬而远之。” 谭意哥道:“老爷子,这么一说,你这个人也是令人不敢亲近了,你的钓下去了半天,没见动一下,一定有什么古怪在上面?” 及老博士笑道:“不错,什么都瞒不过你这鬼灵精,只不过我的鱼钓上没有饵,所以它们才不来上钓。” 谭意哥道:“为什么呢,难道你也在修养心机吗?” “我此刻与世无争,还修养什么心机,我钓上无饵,是不愿意分心而减少了快乐。” 丁婉卿道:“老爷子,你一向是个麻利的人,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了,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来表示自己有学问。” 及老博士笑道:“不错!别看我这个人平时很俗气,但是一到这片天地里,我就变得有学问了,像刚才那番话,我若不加注解,谁都听不懂。” 谭意哥忍着笑,走到他身边一恭长揖道:“弟子恭请教诲,万请夫子不弃,启我茅塞。” 及老博士也装成一本正经的样于道:“孺子可!小子汝其有疑乎?且对老夫道来。” 谭意哥道:“夫子不饵而渔,云有钓者之乐,小子请问,夫子之乐在何?” “在乎二三子之间。” “二三子为谁?” “此间共得四人,舍老夫外,皆二三子也,观汝等因得鱼而乐,吾乐与共焉,而吾之乐,尤胜汝等。” 别花莫名其妙望着他们道:“老太爷,你跟姑娘说些什么话呀,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及老博士大笑道:“这是有学问的人,说的有学问的话,你没有念过书,所以听不懂。” 谭意哥笑道:“读过书的人也听不懂,因为我们的话太有学问了,上穷天机,下罗万有。” 于是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桂花也傻呼呼地跟着笑,丁婉卿笑着拍拍她的头问道: “小别花,你笑什么?” 别花道:“我看见他们这么高兴,我也高兴起来,所以才跟着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好笑的在那里。” 谭意哥笑道:“说得好,桂花,你也是个有学问的人,跟老爷子一样,是钓鱼时不用鱼饵的聪明人。” 及老博士益发大笑,笑了一阵后才道:“她是不会懂的,因为她的年纪还小,连你们也未必懂,只有到了我这年纪,才知道从别人那儿分享到的快乐,才是世上最大的快乐,就以这钓鱼来说,我是明明知道这儿的鱼太容易上钓,而且他钓了不知多少次了,钓鱼的乐趣已经不太浓厚了,倒是你们这些新学钓鱼的,钓起一条后,那种满心欢喜的样子,实在不是言语能形容的,所以我宁可在一边看着你们高兴,比我自己钓鱼要快乐得多。” 谭意哥道:“那你干脆就看看好了,又何必下空钩呢?” 及老博士笑道:“人到了我这种年纪,必须要多做些不讨人嫌的事,才能使人高兴,也使自己高兴、我当然可以在一边看看,可是你们的趣味也就不同了,一人向隅,举座不欢,这个道理我已经很明白了。” 丁婉卿道:“这倒是,老爷子如果只在一边看看,我们玩起来就有拘束了,总要想到你老人家是不是不喜欢钓鱼,便在陪着我们,这一来兴味就索然了。” 及老博士笑道:“所以人老了之后,必须自己见亮识相,这样不但能给人快乐,也使自己快乐。年纪大的人,世事都经历过了,很少再有什么能使他激动的事了,因此能享的乐趣也不多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分享别人的快乐,但是要分享别人的快乐,就必须要使别人快乐。” 谭意哥不禁感动,过去依偎在他的身边道:“老爷子,做你的儿孙实在是福气,因为你这样明白事理,怜惜别人的老人家实在太少了。” 及老博士却轻轻一叹道:“人都是这样,身在福中的人不会知道福气的,我处处体谅别人时,别人却以为我儒弱好欺,渐渐的就想爬到我头上来了。” 丁婉卿知道他又想起了他跟媳妇们之间的不愉快了,连忙笑道:“老爷子,我想还没人敢这样子的。” 及老博士笑道:“这都是处置得法,不让他们得寸进尺,在容忍到了一个限度后,多少总要发作个一次,摆出点长辈架子,让他们知道我还没老到要听人摆布的程度,所以我最反对的就是古人说的一句话,女子无才便是德。说这句话的人,真该打下第十八层地狱去,要是我的那个宝贝媳妇能像你们一样读过书,识得字,就不会那么不明事理了。” 拉杂说闲话的时候,丁婉卿又钓上了两尾鱼,她看看收获已足,鱼够了,多了也吃不了,糟蹋了可惜,就这样,今天晚上已经可以煎炸炖煮,来一桌全鱼大餐了及老博士道: “好!那你就去调理去,作料什么问李妈婆媳俩去,我们尽避等着吃现成的,这你可不能偷懒,李妈做事情很勤快,烧出来的菜可不敢恭维,既舍不得放油,又舍不得放酱,又不化她的钱,也不要她省钱,可是她就舍不得放作料。” 丁婉卿道:“这也难怪,乡下人嘛,节俭成了习惯,怎么样都改不掉的,而且一粒米,一颗麦,都是他们手里种出来的,知道要多少辛苦,舍不得花费。城里的人因为没经樯稼之苦,所以才不在乎,我这就弄菜去,你们爷儿俩就掏蛐蛐儿去吧,可别弄得满身的呢。” 于是叫桂花把钓得的鱼,连同谭意哥要养在白瓷皿中的那尾小鲫鱼都捧了回去,却带了掏蛐蛐儿的竹筒跟翻罩、水漏子、小铜揪来了。 那一老一少,已经等不及,在石块间翻了起来,谭意哥双手合捧在地上叫道:“桂花,快来,我逮到了一个好大的,必然是头长胜将军。” 别花过去用纱罩慢慢套进去,罩住了一看才笑道:“谭姑娘,这是油葫芦,个儿虽大,却不会打架的。” 谭意哥有点气地道:“这不是蛐蛐儿?” 及老博士笑着过来道:“油葫芦又叫夜盗虫,形状跟蟀蟋差不多,只是体躯庞大几倍,你看我这头才是蟋蟀……” 他把虚捧着的手轻开了一条缝,让她看进去,一条褐色的虫伏在掌心,头上两根触须,威武地摇着,似乎毫不为它身处的困境而畏惧。谭意哥一见就乐得不知怎似的,连忙叫道: “老爷子,这一头子送给我。” 及老博士笑道:“现在已经过了白露,衰秋余劲,蛐蛐儿已经不值钱了,否则的话,我这一头怕不值个好几千呢,从它的身形骨架看,就是一头勇将。” 谭意哥道:“那就卖给我好了,价钱随你开。” 及老博士笑道:“你买了去干什么?” 谭意哥道:“我把它养起来,养到明年再跟人斗去。” 及老博士摇摇头叹道:“痴丫头,虫子很少能过得了冬的,他们都是一年见生死的。” 别花把那头蟋蟀用竹筒装了道:“是啊,蛐蛐儿是不过冬的,我爹就最爱斗蛐蛐儿了,前年他得了一头红头、红身子的,叫做红袍大将军,从来没有打败过,他爱得不得了,到了天渐冷时,屋子里用炭火温着,日夜呵护着,可是没能留下,只多活了十来十天。” 及老博士笑道:“凡物都有寿限的,生死之大限,从没有一种东西能越过此理。” 谭意哥也叹道:“我本来以为自己读了不少书,虽不能说万事皆通,也算懂得不少了,现在看来还差得远呢。” 别花道:“谭姑娘,蛐蛐儿虽说不过冬,但是要过了十月,它们才会渐渐地少了,这会儿还活得很好呢,走,有一个地方蛐蛐儿最多,我带你掏去。” 她牵了谭意哥,来到一个小土坡下,士坡上的芦草正白,迎风摇曳,日影虽偏西了,但是离黄昏似乎还早,那些秋虫们叫得正起劲,似乎享受着将逝的生命。 谭意哥听得左近就有瞿瞿的鸣声,就要掏去,桂花拉了道:“这一头不要抓,不经打的。” “你还没捉到手,怎么知道呢?” 别花笑道:“这是我爹教我的,他说过,像这种鸣声不绝的,一定不是喜斗的种。” 她侧耳静听了片刻,然后道:“听!像这样叫的……” 谭意哥用心去听,果然在嘈杂的虫鸣声中,有一两声特别洪亮的,可是每隔一段时间,才叫个两三声,声音动健有力,桂花道:“这才是好种!” 慢慢地循声而前,才听出声音发自一块大石下,桂花上去摇了一下道:“这恐怕要两个人才能推得开呢。” 谭意哥上前帮着她,两人一起用力,把石头推得滚向一方。桂花的动作很快,飞速到了石头下面,但见一头全身微泛青色的蟋蟀正骄傲地盘踞在中央的地位,既不逃也不躲,似乎在准备迎战即将到来的敌人。 谭意哥过来时,却吓得尖叫道:“哇!蜈蚣!蜈蚣!” 蜈蚣是附在被翻起的石块底部,初时没看见,这时甫从石块的隙缝中爬了起来,一身火,足有尺来长,百足齐动,看起来很惊人。 别花一面把蟋蟀叩住了,一面道:“谭姑娘别动,也别拿脚去踩它,等我来好了。” 把蟋蟀先捉了起来,然后才拿了小铜铲子过来,看了道:“这么大个儿的蜈蚣倒是很少见,打死了可惜,捉起来送给我爷爷做药油去。” 及老博士也闻声跟了过来,看见了,道:“不错,不错,由我来吧,你也别动,要是弄残了太可惜。” 好在桂花出来时,带的工具很齐全,立刻把一个小竹钳子交给了及老博士,那钳子是用一枝竹片弯过来做成的,两头削平,再刻出齿牙,两排相对,是用来取不便用手拿取的东西,也是为了防备旷野中这种虫蛇之类。 及老博士拿了竹钳,慢慢地走到蜈蚣前面,那条蜈蚣正急于想逃开,找个地方掩护,但又怕受到攻击,随时都在戒备中,因此倒使它的行动缓慢了。 一有人靠近,它立刻挺起了身子,举高了头,作待袭之状,两枚月牙形的大螫也张了开来。及老博士笑道:“这畜生胆子还真不小,居然想跟我打架呢,要是在别处,这付架势还真能吓吓人,只可惜遇上我老头子,算它倒楣了,桂花,你们躲开点,别叫它窜出来咬着了。” 谭意哥早就躲开了,站在自己推开的那块大石上,桂花却笑嘻嘻地道:“老太爷,没关系,我不怕,见多了。” 及老博士探出竹钳,一下子就夹住了那条蜈蚣的颈部把它提了起来,蜈蚣的身子扭动着,桂花连忙把一个竹篓子的盖子开了,凑上去笑道:“老太爷。您下手真准。” 及老博士仔细的欣赏了一下,才把那条蜈蚣放进了竹篓,转头向谭意哥说话,忽然呆住了。 别花才盖好了盖子,居然发出了惊叫道:“谭姑娘……” 及老博士回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道:“不过是一条蜈蚣,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别花这才不开口,及老博士道:“意哥,我现在变个戏法给你看叫做无中生有。” 谭意哥只觉得有点奇怪,但是看见及老博士一本正经的态度,但也不忍心去拂逆扫他的兴,于是笑道:“好端端的,您怎么会想起变戏法来了?” 及老博士道:“这是我心血来潮。而且也只有此时此地,这戏法才变得灵,你看我这个夹子,现在是空的你闭上眼睛,念一遍”天灵灵,地灵灵,天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我就能从空中再抓一条蜈蚣出来,跟已经关到篓子里去的那一条同样大小颜色。” 谭意哥笑道:“我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戏法呢,这种戏法人人都会变,我也会变的。” 及老博士大吃一惊道:“你也会变?。” 谭意哥道:“当然了,您趁我闭眼念念有词的时候,再把竹篓子里的那条蜈蚣再夹出来………” 及老博士笑道:“要是这种变法,那还有什么稀奇的人我在变完时,你可以去看看篓子里那一条依然在。” “哦!那不就有两条蜈蚣了?” “不错!这才叫做无中生有。空中捉飞蜈。” “我不信,您要有这么大的本事,不成了神仙了。” 及老博士哈哈一笑,道:“这绝不是吹牛,而且可以立刻试验,当场见效的,来,你快闭上眼睛吧。” 谭意哥果然闭上眼睛,念念有词起来,等地念完睁开眼睛,果然看见及老博士的竹夹上又夹住了一条蜈蚣。还在拼命扭动着,形状大小与先前那条一般无二,不由得欢呼一声道: “老爷子,您捉到了,两条一般大小呢。” 及老博士深吁了一口气,才通:“好险,好险!意哥,意哥知道这条蜈蚣是从那儿捉到的谭意哥笑道:“我当然知道,像这类成形的大蜈蚣,都有了好几年气候,一定是成对栖居的,你捉了一条,还有一条必然也在那个窝里。” 它的手指指先前站过的那块石头上的隙缝,及老博士微怔道:“你也知道它们是成双栖居的?” “是啊!你别忘了,我小时侯也在乡下住饼,只是靠近城门,不算很僻,没有这里好玩就是了,但是蜈蚣却常见到的,只是没见过这么长,这么大的。” 及老博士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刚才这条蜈蚣……。” 谭意哥:“刚才这条蜈蚣从石缝里爬出来,由我的鞋子上爬到我的裤管,你要是再迟一步,它说不定就会从衣服的腰里钻上去,在我的腰上咬一口那就糟了。” 及老博士睁大眼睛道:“你都晓得?” 谭意哥道:“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是后跟上蟋蟋嗦唆的似有东西爬过,再一看桂花的神色,以及你说的那些话,我还有不明白吗?你没有看见,我站在石头上一动都没敢动,乖乖的让你把它捉走的!” 及老博士不禁大笑道:“意哥!我可实在佩服你了,要不是老夫亲身的经历,别人告诉了我,我也不会相信的,这简直像是神话,意哥,你还真沉得住气,身上爬了条大蜈蚣,居然像个没事儿的人似的。” 别花也道:“可不是吗,谭姑娘,刚才可把我给吓坏了,我虽是整天在这儿走动的,但是也没见过这么大的蜈蚣,若是咬上一口,真能毒死人的。” 及老博土笑道:“倒也没这么严重,蜈蚣虽毒还没有一口能咬死人的,只是罪受得大一点而已,真要是被咬上了,就得赶快捉一头雄鸡来,头下脚上倒提着,使鸡的的涎水滴下来,滴在被咬的伤口上,就可以消除一部份毒性,然后再服两剂消毒散,躺上两天,不过意哥,说真的,你明知身上爬了条大蜈蚣,还如此沉得住气,这份镇定的工夫,实在叫人钦佩。” 谭意哥笑笑道:“那倒没什么,我心里还是害怕的,只是我知道惊慌不得,这种毒虫是没有耳朵的,听不见声音,也不会自动来攻击人,只是它认为危急时,才会因保护自己而咬人,我如果一乱动,倒很可能会被咬一口,所以我继续聊天,好像完全不知道,使那条蜈蚣也不致于惊惶而乱钻。再者,我也相信你老爷子的手很准,绝对可以一下于就把它给捉走的。” 及老博士道:“我可没你这么轻松,刚才我的心都几乎从腔子里跳出来了,要不是怕你晓得了着急,我要强迫自己镇定,我只怕会昏倒下去呢。” 谭意哥笑道:“老爷子别说笑话了,你行医多年,什么生死场面没见过,那会有这么沉不住气的事。” 及老博士道:“是真的,我虽替人治了多年的痛,但是一遇上跟自己关系密切的人,生了较重的痛,我的脉象就不怎么准了,俗语说易子而医,关心则乱,这话是大有道理的,我在为你抓蜈蚣时,的确是捏着一把汗的,你不知道那利害性,如果我一夹不准,那蜈蚣若是还能转头咬人,低头给你一口,那就惨了。” 谭意哥笑道:“那也没什么,至多是躺上两天,受点小罪而已,也死不了的。” 及老博士道:“唉!丫头,就是损了你一根汗毛,我心里也是不情愿的,人就是这个样子,明知道你不会有什么大不了,但我却当作生死关头了。” 谭意哥感动地过去,搂着他的肩膀道:“那是老爷子您疼我,将来我也一定要好好地孝顺您老人家……” 及老博士即赫得大叫道:“别摇!别摇!那条该死的蜈蚣还在我手上呢,丫头,你要我们两个都送命是不是?” 他的手中的确还来着那条蜈蚣,被谭意哥一抖,挟子松了一松,蜈蚣差点被脱掉,谭意哥吓得赶忙住了手。 别花过来,把竹篓再度打开了,让及老博士把蜈蚣放了进去,大家才吁了一口气,谭意哥问道:“老爷子,这东西还能合药,有些什么用?” 及老博士笑道:“用处大了,晒干了研成粉,可以治阴寒之症,整条泡酒,可疗风湿,泡在热滚的油里,熬成蜈蚣油,可以疗火烫伤,都是颇具成效,尤其是这么大的蜈蚣,效力更着,因为能长到这么大,怕不要好几年火候了,更难得的是差不多大小的一对,实在难之又难了。” 别花笑道:“老太爷,你还少说了一项大用处,那就是把头尾一掐,用油炸了来下酒吃,又松又脆……” 谭意哥手拍胸口道:“这东西下酒,那不恶心死了!二桂花笑道:“我们是不大吃,可是村口祠门里的老吴就经常捉这些东西吃,他说这些玩意还补得很呢。” 及老博士道:“这话倒也不错,蜈蚣每居向阳之地,虽居于穴孔之中,但地必干燥而通风,其背部火红,腹部则洁白无垢,是为至热之性,吃多了,人的内火自旺,虽冬不寒,倒是很补身体的,只是形相太难看,没人敢吃。” 别花笑道:“老太爷说得员不错,那个老吴是替人仿零工的,就只有一个人,所以才住。在祠堂的门洞里,他到了冬天,也是一件罩衣,可从来没听见他叫冷。” 及老博士笑道:“好了!好了!我们总算各人都逮到一头了,可以回去了,免得婉卿在家等得着急。” 看了天色确已近黄昏了,晚霞照天,景色极美,谭意哥仰望长天,但见一点黑影在长空飘翔,不禁叹道:“我每读王勃的落霞与孤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句,总觉得美则美矣,可是不够踏实,因为那究竟是怎么一个境界,我始终没见过,今天算是见到了。” 及老博士道:“别的都不错,是天上飞的那一头可不是什么孤,而是一头捉小鸡的老鹰。” 谭意哥有点不好意思地道:“看起来我真该在乡下多住些日子,怎么对乡里的事务一点都不知道呢。” 别花笑笑道:“那可好,谭姑娘,你就住下来好了,你教我认字,我就教你逮蛐蛐、钓鱼、捉兔子、抓雀儿。” 及老博士笑道:“桂花!你可真会打算盘,人家既要教你识字,还要陪着你去疯。” 别花低了头道:“老太爷,我只会那些玩意儿,实在没有别的拿出来交换的。” 及老博士道:“你也别交换,谭姑娘在这儿要住上三五天的,你只要好好侍候着,她临走时,至少也能教会你百来个字的,你就是这村子里的才女了,大家恐怕会抢着上门说媒呢。二把个桂花羞得满脸通红地拔脚飞跑了,及老博士在背后哈哈大笑,谭意哥道:“老爷子您也真是的,才多大点孩子,您就跟她开这种玩笑。” 及老博士笑道:“我说的是真话,这个村子里两三百人,就没一个识得字的,因此她真要能识得上百来个字,能够记个流水帐,看看黄历,就是了不起的大学问了。” 谭意哥愕然道:“这个乡看来富庶得很,怎么会大家都不识字呢,既有两三百人,小孩少说也有十来个吧,合请个先生也该请得起的。” 及老博士道:“土地虽富庶,却不是他们的,这里大部份的田地都是我家的,还有一部份是陆象的。” “陆家?就是我老师,陆老先生?” 及老博士笑道:“不错!就是他,说来你不信,我们两个从小就在一起打滚长大的,他小时候的家境不如我,心里一直不痛快,后来他读书有了出息,偏偏我又不走那条路,他就永远没法子压下我去。” 谭意哥道:“陆老师不会那么气量窄吧。” 及老博士道:“当然!我波说他是个小器的人,不过从小就受了人压制,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所以他一直要跟我计较,也只是跟我而已,他封别人可是宽大忠厚得很,前些日于,我们一块儿喝酒,谈起这个,他自己都承认了。” 谭意哥笑了笑,觉得这两个老人很有意思,他们经常是好好吵吵,吵吵好好,原来从小就是冤家了。 略加整理,她又傍着及老博士,徐徐回去,及老博士很高兴,一边走,一边指着许多他儿时嬉乐的所在,这个小坡是他跟陆象翁打架的地方,那颗树是两个人爬过的…… 来到屋里,桂花才红着脸来侍候,及老博士骂道:“你这小表头,我才开了你一句玩笑,你就借机会偷懒跑了,害得我们两个替你收拾东西。” 别花的脸更红了,而且急得向他们两人直摆手,大概是怕给她娘听见了挨骂,及老博士也笑着不再说了。 别花感激地过去,捧着一个雕花的瓦盆道:“谭姑娘,我把在蜈蚣穴中抓到的那头蛐蛐儿给你放在这盆里了,真好,又大、又精神,满头满身通红,比老太爷抓到的那一头还要神气多了。” 及老博士听得不服气道:“那倒不一定,这可不是凭着个儿大、卖相好看就管用的,要拿出真本事来。” 别花笑道:“老太爷,这一头是跟蜈蚣同穴的,您自己说过的,凡是跟蜈蚣蛇蝎那些毒虫同穴的蛐蛐儿,一定特别勇猛,这下子可没说的了。” 及老博士笑笑道:“我过去是说过那话,不过我逮到的那头也不差啊。” 别花笑道:“我爹进城去了,大概也快回来了,等一会儿就斗上一次好了,我爹还养着几盆好蛐蛐呢。” 及老博士笑道:“你爹把蛐蛐儿看得像命一般的,你敢乱动他的东西吗?” 别花道:“以前是不行的,他都是自己照顾,碰都不肯让我碰一下,但一交白露之后,城里也不再斗虫了,他就不管了,那几盆虫都交给我管着呢,其实也没什么好管的,最多着等候养老送终罢了!” 说着大家洗了手,桂花还带着谭意哥到屋里更了衣,她自己钓得的那尾小鲫鱼,已经换了个更大的白瓷缸儿,飘了十来茎的水草,养在桌子上。谭意哥看见那鱼儿在水间俯仰浮沉,十分得意,不禁看得兴味盎然。 忽然在水草堆里,冒出一个瓜子般大的小虫,在水中钻来钻去游得不算快,也不算慢,引得那条鱼在后面追逐,追了一阵,小虫像是游得累了,沉到缸底,缩成圆圆的一堆,停在水下不劝了,就像块石头子儿似的。 谭意哥觉得很有意思,伸手进去捞了出来,就着亮光一看,居然是个小小的蚌壳。 这一发现,乐得她像什么似的,忙把那蚌壳又给放回水中,然后大声叫着:“桂花!别花!快来呀!” 别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跑了来,谭意哥指着鱼缸道:“我……我的鱼缸里有一个歪歪儿(川湘荆楚等地对蚌壳的别称)。” 别花看了一下才笑道:“大概是夹在水里带进来的,才这么一点点大,不会碍事的,谭姑娘要是不喜欢,我就替你捞出来丢掉。” 谭意哥连忙道:“不!不!我喜欢极了,刚才我还看见它在游水呢!好快!好快!连鱼都追不上它。” 别花笑道:“歪歪儿是用它壳里的两根管子,喷出水来游行的,有的时候,它在水边晒太阳,也是张开了壳,有虫经过,还会喷水把虫打下来呢。” 谭意哥惊道:“真的啊,它看得这么准?” 及老博士刚好跨进来接口道:“它没有眼睛,是不会看的,完全是靠灵敏的感觉而活动,不过比有眼睛的还精呢,人还没走到它身边,它就把壳合起来了。” 读意哥道:“老爷子也来了。” 及老博士笑道:“你叫的那声音,十里外都听见了,我怎么能不来瞧瞧,还是你娘好,,她说你的叫声里是一片高兴,大概又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儿了。” 谭意哥不好意思地辩道:“本来就新鲜嘛,以前我再也没想到蚌蛤是把两片亮子张开竖起来走路的。” 及老博士笑道:“不那样走路还怎么走的,难道也像是螺丝一样,拖着两片壳在地上爬不成?” 谭意哥道:“那倒不是,在以前,我从未想到蚌壳会行走的,总以为他们是固定生在那儿、只会开阖壳盖,然后随着潮水流动。” 别花笑道:“其实在庙会时,有很多人化装成蚌精,背上糊了两片壳,走动时把壳张开,也差不多就是那个样子,谭姑娘应该看过的。” 谭意哥笑道:“看过,可是我没想到蚌蛤真正行动的情形也是那个样子,只以为是人装成那个形相而已。” 及老博士道:“总有点谱才装成那样子,虽是游戏之作,总也得像个样子才对呀,怎么可以随便想如何就如何呢。像那个虾精,可不是曲着身子,一蹦一跳走的,迎神赛会中,虽不免有神话穿插附会,但还是有根据的。” 谭意哥道:“老爷子,那龙宫会里的龟将军可是直着两条腿走路的,但我没瞧见过乌龟能用两条腿站着走。” 及老博士被她问住了,不禁大笑道:“说得妙,说得妙,就是那一样不太合理的,居然被你挑出来了。” 谭意哥道:“岂只那一样,还多着呢,那黑鱼精也生了手脚满地乱走,就更为荒唐,正因为有着那么多的不合理,我才当作神话看,再说当初发明把蚌精装扮成那个样子的人,自己也不一定知道蚌壳是怎么走路的。” 别花笑道:“这话有理,谭姑娘今天是赶巧了才看得见,以我们乡下而言,看见蚌儿游行的就没几个,我也是有一回在荷花缸里看到个小蚌壳才知道的,可是我爹跟我爷爷都不信蚌壳会游泳,说他们活了这么大都没见过。” 及老博士笑道:“你们都有理,我老头子反倒没理了,好在我总算还见过一点世面,晓得蚌壳是怎么个走的,否则岂不叫你们这两个小毛丫头给比下去了!奇怪!别花儿,你爷爷跟你爹是从小在乡下长大的,他们怎么连蚌壳游水都没见过?” 别花道:“逼我就不知道了,他们说没见过,大概就是真的没见过,否则也不会骂我胡说了。” 谭意哥道:“逼我倒相信,蚌壳的胆子极小,感应又灵敏,略有惊动就合上了壳不动了,只有在它自认安全时才自在地行动,见到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再说蚌壳只在水中才会行动,一般略大的蚌壳竖起来,总要在很深的水中才会游行,有那种小蚌壳才会在一点浅水中游行,他们没有闲心,弄个小蚌壳在缸里玩玩,自然不可能看得见了,若是在水里,即使看见了蚌儿在游行,也不会想到是蚌壳的。” 别花道:“可不是,小蚌壳在水里游时,根本看不见背上的壳,又薄又透明,就跟河水是差不多颜色,我也等他停下来时,碰巧注意到。” 及老博士道:“意哥,怎么任何事情到了你嘴里,总有一番道理呢,就是你不知道的事,在了解一点头绪后,立刻就能说的头头是道,比别人都懂得深了。” 谭意哥笑道:“天下事无二理,殊途而同归,由常理度之,总是差不多的。” 说着丁婉卿高兴,不禁笑道:“你们这爷儿俩也是的,又野又疯,下了车就没停过,这会儿天已经黑了,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及老博士道:“我们正在讲道理呢。” 丁婉卿笑道:“再大的道理也没吃饭重要,除非你们讲道理能把肚子讲饱了,当初孔老夫子有个学生颜回,就是为了学道理,学得三餐不继,纵然博得老夫子满口称赞,又有什么用呢?三十岁头上就撒手而去,都是教道理给害的,他要是不去学读书明道理,至少不会穷死饿死。” 及老博士大笑道:“婉卿,你这番话叫孔老夫子听见了,也能把他给活活气死。” 丁婉卿道:“本来就是嘛,他说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想他是在陈蔡断粮挨饿的时间不够久,要是多饿他几天,他很可能就说不出这番话来了。” 及老博士道:“他说的是人臣之节,可不是妇人之节。” 丁婉卿笑道:“人臣之节是那些士大夫们的事,他们再不济也不会挨饿,这分明是跟我们女人过不去,我知道我们这种人是不配谈什么节操,可是我觉得要一个女人为了守那一点节,就要活活饿死,实在是没道理的事。” 及老博士笑道:“你是从那儿听来的这些怪理论?” 丁婉卿道:“是两个读书人在我那儿高谈阔论,大谈贞操之道,听得我实在火了,忍不住蔽了他们一顿,同时也训他们说,你们要求女子守节,自己就该守义,抛下老婆在家挨冷清,跑到我这儿来饮酒享乐,居然还好意思大说节义之道。这种人难道还不应该骂骂他们? 及老博士笑道:“骂得好,骂得好,这种口是心非的伪君子,遇上了我老头子,照样也会骂他们一个狗血淋头。我知道你今天一定表演几道拿手好菜,所以才来催我们吃饭去,再不走,恐怕连我们也要挨骂了。” 于是大家笑着向听中走去,果真已摆了一桌子的好菜,一尾鲤鱼是用辣椒豆酱红烧的,两条鲫鱼穿了汤,还有几条梭子鱼则用油炸得黄脆脆的香气扑鼻。 及老博士一看就乐了,道:“难怪你催得急,这三道鱼可都是要趁热吃的,一冷就变味了;来!来!” 三个人坐了下来,丁婉卿还温了一壶乡下自酿的米酒,满满的给及老博士斟了一盅,他立刻就干了,谭意哥笑道:“老爷子,又没人找你拼酒,慢点喝嘛。” 及老博士笑道:“这是乡下的土酒,味道淡得跟水差不多,非要大口喝才过瘾,以前我一喝就是二三十斤的。” 谭意哥端起酒盅来,浅了一口,果然只有一点淡淡的酒味,也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倒是十分的爽口,于是也一仰脖子喝了下去道:“果然是要大口才得味。” 及老博士道:“这才是真正的老米酒,别看它味道淡,香醇爽口,后劲可大着呢,真要是醉了的话,两三天都不易醒,不过喝上个三两斤倒是绝对醉不倒的。” 丁婉卿笑道:“难怪我请李婆婆烫酒时,她就拿了这个大壶出来,我还说太多了怕喝不完,她说壶小了来不及烫新的,原来这酒是像蜜水似的,这么个好喝法。” 老少三个人都吃得很高兴,菜蔬是新鲜的,鱼也是新鲜的,吃来别有一番风味。 丁婉卿母女都喝了有两三斤酒,显得酒意盎然,再加上白天的旅途劳顿,很早就睡了。 一梦香甜,第二天清晨,她们是被鸡叫声催醒的,一看天已泛亮,连忙起身,才穿好衣服。桂花已经打好水给她们送来了,谭意哥一试水是热的,不由得笑道:“桂花,你倒真早,已经起身下灶火热汤了。” 别花笑道:“谭姑娘,我们起来老半天了,连早饭都煮好了,老太爷在等着你们吃早饭呢。” 谭意哥啊了一声,匆匆梳洗已毕,赶到外面,果然看见及老博士在院子里使拳踢腿,调弄身手,谭意哥在一边拍手笑道:“好功夫,老爷子,我不知道你还有一身好功夫呢?” 及老博士停下了拳脚道:“学医的人,总要会两手拳脚,也总练过一些吐纳运气之法,功夫未必见得好,但是火侯却够差不多了。六十五年来,我没闲过一天,那怕是刮风下雨,我都要在屋子里照练,只要能出来,我一定在屋子外,盘弄偶一刻光景,所以打从我懂事到现在,没病倒过一天,多半也是仗着这点工夫,你别瞧我年纪大,寻常小伙子十来个还不在我眼下。” 谭意哥笑道:“难怪长沙城里那些世家子弟,见了你一个个都乖得像老鼠见了猫,大概不单是为了你跟他们长辈认识,恐怕也在你手底下受过教训吧。” 及老博士笑道:“你怎么知道的,是那个多的嘴?” 谭意哥道:“没人说,我猜想出来的,他们在街上横行阔步,遇上别的人,他们吃得了的自然不在眼下,吃不了的,就避在一边打个照呼,唯独遇见您,来得及的赶紧回头跑,来不及的总也往两旁的店家里躲,唯恐被您看见似的,所以我知道他们一定在您手下吃了苦。 及老博士笑道:“不错!我是狠狠的教训过他们一顿,有一回我在街上碰到他们拦住了一个女孩子调笑,要脱那个女孩子的衣服……” “该死!懊死!这实在是无法无天了……” 及老博士道:“论他们的本性倒也不太坏,那个女孩子也并不好看,只是生得很胖,像个泥菩萨似的,他们都喝了点酒,说要瞧瞧肉菩萨是怎么个样子……” “那更该死,只为了自己的好玩,就不管人家死活了。” 及老博士笑道:“我倒不是为他们辩解,他们也不是真有什么坏心眼儿,只是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平时家中疏于管教,略为任性一点,刚好就教我给遇上了,平时他们对我也颇为客气的,那天大概有了酒意,居然不卖帐起来,斥我多管闲事,叫我滚开一点。” 读意哥道:“对尊长如此无礼,真该掌嘴。” “不劳姑奶奶吩咐,我已经惩戒了,当时就给了他一巴掌,打掉了他两颗大牙。” ,谭意哥道:“打得好,打得好,您应该每个人都结结实实的赏他们两巴掌的。” 及老博士道:“我给他们的不止两巴掌,其他几个见我动了手,就一哄而上,欺我年老人单,那知道我这块老姜可不好吃,一顿拳脚下来,每个人都脸青鼻子肿,趴在地上不能动了。” 谭意哥道:“打得好,这下子可够他们受的了。” 及老博士道:“还没够、我当时就向人借了块板子,当街抓下每个人的裤子,重重的每个人赏下十板,直打得一个个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然后才通知他们家里的人,要他们的家长亲自来领回去,如果不来,我就送官究冶。” 谭意哥呵了一声:“他们的家长肯来吗?” 及老博士笑道:“当然是不肯来的,可是他们敢不来吗?我好得是在京里做过御医,交游广、熟人多,他们惹不起我,如果我真的出面,把人往官里一送,岂仅是小的免不了充军,老的同样也会落个纵子横行、管教不周之罪,那顶纱帽就保不住了,所以我在一家茶楼里坐不到一个时辰,所有的家长全来了。他们也知道他们的子弟挨打的原因,不但不敢跟我理论,还满口称谢。” 谭意哥道:“只怕是心口不一吧!” 及老博士笑道:“有的固然是满心的委曲,有的却是真心的感谢,他们并非是不想管,而是家里面宠得厉害,再者平时闹事,家里面就设法撕掳了,根本就进不了他们的耳朵,现在知道儿子居然无法无天到如此地步,正好借机会回家去,对老婆家人大大地发作一顿……” 谭意哥一叹道:“这倒也是实情,据我所知,长沙城里,还没有一个事理不明白的家长,更没有故意纵容子弟的家长,有的是,有人家有老母,祖母对孙子自不免溺爱,有的是家有悍妇,把老公管得紧,对儿子又特别松,那些不肖子弟,都是这样养成的。” 及老博士笑道:“好在这种年轻人并不多,经我那一次教训后,他们也不敢出来胡闹了,即使有一两个故态依旧,毕竟收敛多了,怕再度碰上我。” 谭意哥笑道:“你不但是能治人的病,还能治街市上的病,这着手成春四个字,可真是当之无愧了。” 及老博士笑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多亏我还练过拳脚,要是那天被他们揍得脸青鼻子肿,那就惨了,不仅治不了他们,反而会加深了他们的气焰,更加无法无天了。” “你又谦虚了,就凭您这拳脚过处,落叶不惊的这份火候,也不是那些毛躁的小伙子们所能及得的的。” 及老博士微惊道:“意哥,你居然看得懂?” 谭意哥笑道:“使拳弄腿我虽不行,但是瞧瞧功架,辨别高低的眼力总还是有的。” 及老博士道:“不!你能够从落叶上看出高低,这就不简单,绝不是一般泛泛的看法,功夫是假不了的,外行看热闹,行家看门道,你说的是行家话。” 谭意哥笑笑道:“你总不会以为我也是身怀绝技吧!” “那倒不会,你的岁数还不到,也没有看你练过,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你要真是个会家子,绝不会把功夫,下这么久的,可是你的眼光……” 谭意哥笑道:“我至少可以看书啊!有些书本上就谈到练气强身,延年益寿的方法,我身子弱,原想学来壮壮身子的,可是没长性,练了几天就搁下来了,因此只懂得一些方法皮毛,却没有一点实在的。” 谭意哥又道:“其实也不能算书,是一个过路的客人,看我身子太虚,要教我健身之法,拿了一本小册子,叫我抄录下来再还给他,篇名好像是叫易筋洗髓篇。” 及老博士哦了一声道:“那是一种很难得的秘岌,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却有一本手抄本。丫头,你知道这一本东西的价值吗?” 谭意哥道:“不知道,那个客人说,叫我轻易不要示人,否则就会引来许多麻烦。” 及老博士道:“当然了,如果要给那些练功夫的知道了,他们就会想尽办法来夺取你这本东西的。” 他叹了一口气,又道:“我是年纪大了,要是早二十年,连我知道了都会怦然心动的。 谭意哥道:“老爷子,您要真喜欢,我就为您再抄一篇好了,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名贵之处。” 及老博士道:“丫头,那是你不懂得其中之妙,那上面的每一句,每一字,都是进入高深武学境界的梯子,算了,我上了年纪,再练已迟了,你也别再抄给我了,而且这件事你也别告诉谁,如你自己不想练,最好是毁了那木书,免得为之招祸惹灾。” 谭意哥道:“听您这一说,我自然懂得厉害的,那个客人也奇怪,他为什么不说清楚呢?” 及老博士道:“他要是说得那么清楚,岂不是害得你连觉都睡不着了,他的意思大概是要你在懂懂之中练得有了基础,自然就会体验其中之妙而加珍惜的。” 说着及老博士已经打完了拳,回到房里,丁婉卿早已泡好了茶送上来笑道:“你们这一老一小,昨天掏摸了半天,今儿一大早,又在几几呱呱聊个没完,那儿来的那么多话?” “天机不可漏。”谭意哥和及老博士不约而同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又相与大笑起来。 丁婉卿笑道:“你们不告诉我,我还不想知道呢,老爷子,快喝了茶,咱们就吃饭吧。 及老博士接过茶来喝了一口笑道:“婉卿的可爱处就在此地,换了别的女人一定禁不住好奇地追根问底的,她居然能忍得住不追问。” 丁婉卿道:“我也不是没好奇心,而是知道您跟意丫头谈的话,绝没什么了不起大秘密,除非是无关紧要的事,你们故弄玄虚,否则意丫头还是会告诉我的,我紧张个什么?” 及老博士大笑道:“好!好!好计算,婉卿,你太精明了,凡事都料得定是的,看得透透的,固然是先知先觉,不容易受人骗,但是做人到那个程度也太没意思了。” 丁婉卿不禁一震道:“老爷子,难道说我该糊涂一点?” “及老博士道:“婉卿,我是长了岁数,见得多了,倚老卖老说一句经验之谈,人还是糊涂一点的好,即使心中明白,表面上还是装得糊涂一点,你会从中得到很多快乐,古人说难得糊涂,这四个字的道理太大了,尤其是这难得两字,够你捉摸一辈子的。” 丁婉卿道:“是的!老爷子,我懂了,只可惜我遇见您太迟,得到的教导也太晚了。” 及老博士笑道:“不晚,只要懂了就不会晚,往者已矣,来者可追,日子还长得很呢。”可是我的大部份日子,已经过去了。“及老博士肃容道:“婉卿,这就不对了,连我都没资格说日子过去了,你又凭什么说这话,只要有心,就不算晚,只要活着,就有机会,问题是你要把握住别再放过了。” 丁婉卿母女望着这个老人,充满了敬意,他们发现这个老人,才是真正的智者,他的内心充满了智慧,绝不像他的外表上那么大而化之,不学无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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